正月十六,元宵刚过,江城的早市透出一股子活泛气。
  城东归墟台的下注档口前,挤满了清早换筹子的赌客和卖力气的散碎武者。
  归墟台立在江城地下已有三十年,外头是家两进的旧货栈,里头是顺着江堤掏空的三个地下大擂。这里认牌不认人,认筹不认命。只要按了手印、领了生铁牌子,上了擂台生死由命,输了的折寿抵债,赢了的也得被台里抽走两成水钱。
  江野踏进货栈门槛的时候,怀里揣着那块沉甸甸的无名种生铁牌。
  温故跟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一只细长乌沉的黄杨木匣子,匣子里盛着归墟台早年放出去的抵保契书存根。
  屋里原本喧闹的算盘声、骰盅声,在两人跨过门槛的刹那,突兀地哑了下去。
  柜台后头坐着的是马六。
  马六当年做保人,专靠给武馆外务和拳台拉纤吃回扣。此刻他刚端起一碗滚烫的茉莉香片,一抬头看见江野那身半新的青布棉袍和腰间晃晃悠悠的随案铜木牌,手一抖,滚水直接泼了半裤裆。
  “江……江随案?!”
  马六连烫都顾不上叫,屁滚尿流地从柜台后头绕出来,两只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拼命擦拭着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:
  “哎哟喂!江爷!您今儿个怎么有空移驾到这下水沟里来了?您如今是城南水闸平了六十年大账的通天人物,官府的榜文昨儿贴满了全城四门,连镇海武馆的老馆主都亲自去重核科给令尊按手印请功了……您来这儿,是有公干?”
  江野没理会他的奉承,径直走到柜台正中,将那面锈迹斑斑的“无名种”生铁牌轻轻放在了算盘旁边。
  当啷。
  一声轻响,吓得马六脖子一缩。
  “腊月二十八,武馆外务韩五设局,温故送来这块铁牌。”江野的声音平平淡淡,如同在对一笔家常流水账,“台里抽三成水,借我一年白工抵保人钱六千,挂账WS-2023-0117-19。今天正月十六,水闸的账平了,官府的案结了,我来退牌。”
  马六咽了口唾沫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:“退……退牌好!退牌是正理!小人这就给您销档!六千夏元的白工全免!不仅全免,当年您在连胜局赢的那一千胜彩,台里补给您两千……不,五千!”
  “归墟台的规矩,赢就是赢,输就是输。”江野看着他,“胜彩一千,我拿过了;挂账六千,是抵保费。今天我只要按契退牌,收回当年温家替我押在台里的那半张保单存根。”
  “在后头!在后头收着呢!”
  帘子一挑,一个穿着暗红缎子员外袍的富态老者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。
  正是归墟台的幕后大东家,人称“铁算盘”的金老太爷。
  金老太爷年过六旬,早年也是武债司文书房出来的老吏,眼力毒辣至极。他一眼扫过江野袖口隐隐露出的白骨刀尖,再看江野周身沉凝如山、不露半点外泄的纯净气血,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骇浪!
  三十点纯净气血!
  借还自如,不伤寿数,隐隐带着老武债司“平账正法”的森严威压!
  金老太爷双手捧着一只漆皮剥落的红木匣,双膝一软,几乎要当场跪下:“江爷!当年韩五与武馆外务串通作局,在台里给您下套,小老儿是真被蒙在鼓里啊!昨夜城南水闸地宫崩塌,掌针人格刀使伏法,小老儿吓得一夜没敢合眼,连夜把当年的保单底根全找出来了!”
  他颤颤巍巍地掀开木匣,里头赫然放着江野当年的抵押保单,连同韩五、马六私下签署的转分协议。
  温故上前一步,取过保单,凑在烛火前仔细验看骑缝章与火漆。
  “是正本。”温故转头对江野点头。
  江野伸手取过保单,双指轻轻一搓。
  嗤!
  一缕纯白的气血自指尖迸发,瞬间将那张害得他险些丧命的旧契化作了一片青烟。
  “牌退了,账清了。”
  江野看着金老太爷,冷声道:“归墟台往后若是还按着旧武债司的黑格放账赊命,城南水闸的残碑上,还有地方刻你们的名字。”
  “不敢!绝不敢了!”金老太爷连连作揖,冷汗湿透了内衬,“从今儿起,归墟台只设正规武道比斗,所有高利赊贷全部撤除!凡是有逼命催讨的,小老儿亲自绑了送去重核科!”
  江野不再多言,转身走出货栈大门。
  门外长街上,春阳正好。
  温行舟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长衫,早已等候在巷口。见江野出来,这位曾经被虚债逼得白了双鬓的老账房深深吸了一口气,迎上前去,递上一张大红烫金的榜文抄本:
  “少东家,武馆那头……动了。”
  江野展开榜文。
  那是镇海武馆今日清晨张贴在四方城门和总馆演武堂前的公启:
  【先武工江大海,三年前于北仓勤谨奉公,遭外务见习骆某等奸人栽赃派账、扣减抚恤。今查实系丙房暗渠作祟,特予昭雪雪冤。所欠抚恤四千六百夏如数补齐,并于忠义堂设灵位,春秋祭扫,全馆同悲。骆一鸣免去一切职司,发往矿山反省;武馆上下,引以为戒。】
  字字句句,白纸黑字,盖着镇海武馆老馆主的朱红大印。
  温故看着榜文,眼眶泛红,轻声道:“江叔叔的名字,终于进了忠义堂。”
  江野静静看着那张红榜,良久,抬起头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。
  从江大海横死,到今日昭雪,整整十一年。
  他在码头上扛了十一年的包,记了十一年的账,受了十一年的白眼与毒打。
  如今,这扇门推开了,这笔账平了。
  “温叔。”江野将榜文收好,递还给温行舟,“连胜局春季重开,按咱们立下的新账走。凡是老街坊、苦力工有难处的,利钱按官准一分二算,不得私立暗格。账目要清,人心要正。”
  “少东家放心。”温行舟挺直了腰杆,眼神清亮,“我温行舟记了半辈子假账,往后的每一笔,都堂堂正正,经得起神佛查验!”
  长风吹过长街,带来早春泥土的气息。
  江野摸了摸袖底温润的白骨格刀,周身气血舒畅自如,脑海深处的面板微光闪烁,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与阔大。
  退了归墟的死牌,正了父亲的清名。
  这一步踏出,江城的泥潭已尽,天地的路,才刚刚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