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虹贯日。
整座地宫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响。
狂暴倒灌的血浪在白骨格刀面前如遇天堑,被那道纯白无瑕的锋芒硬生生劈开一条宽达丈许的真空通路!
江野的布鞋在玄铁台上拖出长长的焦痕。他的右臂皮肉在恐怖的反噬威压下不断崩裂,鲜血顺着小臂渗进白骨刀身,但他的眼神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心跳稳得像老账房里最精准的水漏滴漏。
“死——!!!”
黑袍人格刀使发出非人的尖嚎,胸口那团暗金肉瘤疯狂蠕动,无数道漆黑的血触手如怒蟒出洞,朝着江野的四肢百骸爆射而来!
江野没有闪避。
他迎着那漫天扑来的血触手,右手持刀,手腕以一种极慢、极沉、极稳的角度,在虚空中缓缓向下切落!
那不是杀人的刀法。
那是温家祖传六十年、老账房师徒代代相传的“割格裁卷法”!
一刀落,界线分!
哧——!
白骨小刀在切入暗金肉瘤外围气海的刹那,整片虚空中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白算盘虚影!千百颗由精纯法则凝聚而成的算盘珠子在半空中疯狂拨动,发出噼里啪啦如落暴雨般的脆响!
【督察格执行清核程序。】
【调取初代总账底根:WS-1967-0001。】
【立账由头:大夏神将续命格(已逾期六十年)。】
【本金:死士一千二百名(未还)。】
【利息:违约抽血四千六百道(非法利息,全部没收)。】
【当前执行判定:平账·销户·割格!】
“老夫不服!这是大夏神将的命!谁敢平他的账?!”黑袍人格刀使喷出一口口本命污血,疯狂咆哮。
“大夏神将若在,也得按契立身。”
江野的声音响彻地宫,清朗如雷鸣:
“战时借命,是为护国;战后赖命,是为贼寇!神将当年战死是烈士,苟活至今是债奴!这笔账,早该销了!”
刀锋彻底切入暗金肉瘤的核芯!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,只有一种冰雪消融的纯净轻响。
白骨格刀上的九道立体细线,在这一瞬间如同九根坚不可摧的银针,将整颗暗金肉瘤牢牢钉死在青铜巨碑的正中央!
紧接着,江野握刀的手腕猛力向外一挑!
“割——!”
咔嚓!!!
一声清脆至极的断裂声响彻整座溶洞!
那条横跨了六十年光阴、连通着全城武者生机与文书房暗渠的黑色气脉,在这一柄七寸白骨刀下,被彻彻底底、干干净净地生生切断!
轰隆隆!!!
悬挂在石壁上的三丈青铜巨碑轰然坍塌!
碑顶上那行猩红的古篆字【WS-1967-0001】,在白骨刀芒的洗刷下,字迹如同晨霜遇烈日般寸寸剥落!
取而代之的,是江野用刀尖在残碑石皮上,工工整整刻下的两个大夏正楷铁字——
【平账。】
黑袍人格刀使胸口的大团肉瘤在这一刹那化作漫天飞灰!
他干枯的身躯急速萎缩,皮肤上的黑斑如秋叶凋零,双眼中的猩红血光彻底熄灭。他跪倒在地,看着那两个大字,嘴唇颤抖着,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解脱与惨笑:
“割了……终于割了……老司主,六十年了,这笔账……平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老者的身躯化作一捧细碎的尘埃,被涵洞里倒灌进来的夜风一卷,彻底消散在水潭之中。
祭台上方,那九道原本狰狞狂暴的血龙,在失去总格拘束的刹那,全部恢复了纯净如琥珀的本源灵光。
灵光化作九道温柔的光霞,顺着涵洞四散飞出,有的飞向城西济生堂后巷,没入那些昏迷教习的体内;有的穿过风雪,径直落入提牢司深处,悄然融进岑梧干瘪的经脉之中!
水闸地宫的死寂之中,江野静静伫立在废墟中央。
他的灰棉袍已经被鲜血与汗水浸透,右手微微颤抖着,白骨小刀上的银白光芒渐渐内敛,重新化作一柄温润剔透的无刃骨刀。
脑海深处,虚幻的面板在剧烈翻涌之后,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庄严金辉:
【检测到初代总账注销。】
【总账编号:WS-1967-0001 正式销户。】
【已清核债务:死格全脉、非法移库三十七案、私格黑银两万余夏。】
【督察格权限提升:正式执契掌格人(位同旧司正监)。】
【当前额度:上限永久提升至三十点(借还自如,不伤命数)。】
【现金状态:一万二千三百三十夏(未动)。】
【新账第三页:开页。落款:大平。】
“呼……”
江野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热气,扶着碎裂的石案,缓缓坐了下来。
涵洞口传来急促沉稳的脚步声。
赵主事带着三十名黑甲卫,踏着满地的碎石飞奔而入。当他们看到坍塌的青铜巨碑与刻在残石上的“平账”二字时,所有按刀的军士全都屏住了呼吸,眼中尽是震撼与肃然。
温故从人群后快步走出。
她没有去看满地的狼藉,只是径直跑到江野身边,蹲下身子,掏出一块干净的素色绢帕,轻轻擦去他脸上溅落的泥点与血迹。
“成了?”温故轻声问,眼眶微微有些发红。
“成了。”江野看着她,嘴角露出一抹极温和的笑容,“六十年的烂账,断根了。往后,城里的账本上,再没有‘赊命’这两个字。”
赵主事走到残碑前,深深凝视了片刻,随后转过身,对着江野郑重地躬身一礼:
“江掌格。今夜之后,重核科会连夜封存城南水闸,所有案卷入库沉封。官府的通告明日一早发遍全城:镇海武馆私账涉案人等全部伏法,文书房伪印暗渠彻底铲除,江大海名下抚恤清白入档,千古存正。”
江野缓缓站起身来,将白骨格刀收回袖底,对着赵主事微微欠身:
“劳烦赵主事。天快亮了,账房里还有新账要记。”
他迈开脚步,带着温故,一步一步走出了阴暗潮湿的地宫涵洞。
走出水闸大坝的那一刻,东方天际恰好破晓。
正月的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,金红色的朝阳洒在冰封的江面上,泛起万道粼粼的碎金。连绵多日的严寒风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,空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春泥气息。
温故跟在他身侧,怀里抱着那本裁好未满的新账本,轻声问道:“新账第三页,记什么?”
江野仰起头,迎着破晓的第一缕暖阳,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:
“记:元宵大雪初霁,水闸平账,天下无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