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夜里,江野盘腿坐在工棚顶,吐纳收功。
【存入:三。本期应还余额:四。】
离正月初五,还剩两夜,四点。他睁开眼,山下归墟台的灯还亮着——温故连夜给他递了话:对手定了,阿灿。
江野记得这个人。武馆的三段学员,气血浮而无根,起落没个根基,一眼就是速成法灌出来的。年前刚升的四段,如今是骆一鸣的陪练头子。
"三局点数,击倒即胜。"温故的信末尾就两行字,"仲裁两位,一位收了武馆的好处,你自己掂量。"
收了好处,就会把点数判给阿灿。点数赢不了,就只剩一条路——击倒。
正月初四,夜,归墟台满座。年关最后一场大局,庄上把赔率抬到了一赔七,满场的注,压武馆那边的,压到了八成。
江野上台的时候,听见看台上有笑声。黑名单上的除名工,白工,无名种——台下没几个人觉得这场有悬念。
阿灿四段,气血鼓荡起来,台上三丈内的雪都蒸没了。
【检测到同类账目波动。来源:未知。比对:无结果。】
江野心头一凛。面板醒了这些天,头一回对"人"弹出这种字。
阿灿第一拳就砸了过来,快,重,气血的呼啸比马六手下那些人足足高出一个头。江野不硬接,让。第二拳,再让。台角的仲裁想都不想,抬手给了阿灿一点。
第二局,还是这样。江野让了七拳,挨了一记擦着肋骨的肘,点数被吃到二比零。
看台的笑声更大了。贵宾席上,马六坐在骆一鸣下首,笑得客气。
只有温故盯着台上,算盘搁在膝上,一颗珠子都没拨。
她看出来了。阿灿的气血,前两局鼓得像涨潮,第三局开局,潮头就矮了半寸——速成灌出来的东西,撑不满三局。浮而无根,涨得快,塌得更快。
第三局锣响,阿灿全力压上,要一口气把人打趴,给少馆主挣足脸面。江野退到台角,让最后一拳砸空的瞬间,贴身进了内线。
他的拳头不重。但每一下,都打在气血的"根"上。
阿灿的气血,是账上借来的。借来的东西,最怕有人对着账本打。
三拳。膝弯,气海,后颈。第四下没出——阿灿自己塌了,四段的架子散成一摊,脸朝下砸在台上,雪腾起来老高。
全场静了。
台角那位收了好处的仲裁,手举到一半,僵在那里。击倒即胜,是台规,不是点数,他偷不走。
【胜。连胜局重开。失信:销。】
【胜彩一千,已入账。】
看台炸开的时候,骆一鸣站起来,脸上还是笑着的,鼓了两下掌,带着马六走了,走得客客气气。
江野站在台心,喘着气,没有下台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满座的归墟台,年关最大的一场,武馆的脸刚在台上碎了一地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,展开,举过头顶。
"我姓江,江大海是我爹。"他的声音不高,但台下静,每个字都钉进人耳朵里,"三年前,腊月十七,北仓货梯井。收账回执在此——经手,见证,画押,俱全。备注写的是:债务人抗拒,意外坠井。"
回执抖开,台火把照着,前排的人看得见落款三个名字。
"我爹不是独一份。前年南仓,去年西码头。武馆外务有本账,专记这种'意外'。"江野一字一顿,"今晚,当着归墟台,当着事务局——请立案。"
台口两个灰袍稽查,年关查台的,被温故的人"顺路"留在了前排。年长的那个接过回执验了画押,和年轻的交换了一个眼神,从袖中抽出一张受理回单,压着字写的。
"涉死亡旧案重核,收讫。三日内,事务局外务厅听候传唤。"
台下哗然。马六刚走到台口,脚停了停,终究没回头。
当夜,工棚。江野盘坐到天明。
【存入:四。本期应还余额:零。】
【本期如约清偿。履约记录:无逾期。】
【额度上调:十二→十五。】
两笔账,一笔不欠。他吐出最后一口白气,柴门外,雪地里的脚步声停住了。
深灰大衣,礼帽,白手套。
"契七。"江野开门,"依契核账?"
"核账已毕。清偿记录,无逾期。"契七说。他没有翻开黑皮夹,白手套里,捏着一份新的文书,蓝格纸,格线细得像渔网。
"另有一事,不在核账范围。"
他把文书递过来。
江野没接,先问:"什么契约。"
"执契代理契约。"契七的嗓音还是平平的,"武债司封档坏账,积欠多年,须有人收。依例,收账人由执契使举荐,享承接封档债权之特别通道。"
江野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封档债权。特别通道。
他爹那笔三十六点的账,持有人封档,让渡通道锁死——锁了半个月的那扇门,在这张纸上,开着。
"这份契约,"契七顿了顿,像是把程序之外的话拣了一句出来说,"不是催债。"
"是合作。"
江野低头看那份契约。甲方一栏,篆体两个字,墨色沉得像井水:
武债司。
他把契约折好,没画押,贴身收了,和那枚旧铜扣放在一处。
契七转身走进雪里,走出两步,照例停了半步。
"依例告知。代理契约,画押后不可撤销。"白手套在皮夹搭扣上按了一下,"此条,免费。"
天亮之前,江野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算。
签了,他是武债司的收账人,爹的债主,契约原件白纸黑字——翻案的钥匙就在手里。
可收账人这三个字,三年前,也写在他爹的尸格上。
雪停了。他攥紧衣兜里的铜扣,铜扣的纹路硌着掌心,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