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胜局复开,定在二月初八。
  开台前一日,台里上下都在忙。二掌柜亲自挂赔率牌,牌面描了金边,比先前气派了一倍;温故带着两个跑堂核彩池,一遍一遍对数;江野把"停利期不上桌"的名单重新誊了一遍,钉在牌房的门背后——涂三、柳叶、聂大梁,一个名字一个勾。誊完他又默了一遍巡坊司复开报备的条目,一场不落——经历过正月初六初七那两天连查,台里上下都知道,官差的鼻子比狗灵。
  初八夜里,赌坊开张。头一个时辰流水就破了往年纪录,二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,逢人就说开台开得旺。江野没进牌房,在账房里核头一夜的抽成——他如今是台里的中人,账从手上过。
  亥时刚过,前头忽然炸了。
  不是赌客起哄的那种炸——是桌椅倒地、真打起来的动静。江野赶到的时候,牌房中央已经掀翻了两张桌,三个汉子在人群里抡椅子,见人就砸,一个闲汉额头见了血,倒在地上叫。
  台里的护卫按住两个,第三个往外冲,被看门的在门槛上绊了个满怀。
  "报官!"二掌柜嗓子都劈了。
  巡坊司来得很快——复开第一夜,他们本来就盯着。三个人被按在墙根搜身,搜出来的东西让江野的眼皮跳了一下:每人怀里一块武馆外务的腰牌。
  腰牌不挂人身上,揣在怀里——武馆外务执行差事时才贴身带的。
  三个汉子闭口不言,可闹场前有人看见他们在巷口接头,接头的人穿仲裁堂文书房的号衣。巡坊司把人带走录供,闲汉的伤报到官,第二天一早,武馆外务"聚众闹场、致人损伤"的状子先递到了官面上。
  栽赃栽了个现行。
  可事情没完。初九,事务局的传票到归墟台:连胜局复开夜斗殴伤人,台内登记债权人江野,缓役期内涉案,着传问。
  温故捏着传票,指节都白了:"缓役期内涉案——再犯即收监!他们构陷不到你头上,就构陷到台里,把你拖下水!"
  "传就传。"江野把传票看了一遍,"问话而已,我先想想他们要问什么。"
  初十,事务局。
  问话的主事不姓赵,是新面孔,问得也刁:连胜局归谁管?江野在台里是什么名分?停利分期的户头在牌房里出出入出,他知不知情?
  江野答得不快,每答一句,递一份底档。
  问"连胜局归谁管"——他递台里的产业登记,连胜局是归墟台的产业,二掌柜主事。
  问"你是什么名分"——他递中人契,台里抽两成,中人分红,白纸黑字。
  问"分期户入场知情不知情"——他递那页钉在门背后的名单,落款日期是复开前一日,台里两个伙计画押作证:"停利期不上桌,是我定的规矩,也是台里的规矩。规矩在先,闹事在后。"
  主事把三份底档看完,又看了他一眼:"你倒是随时都带着账。"
  "缓役期的人,"江野说,"出门不敢不带账。"
  问话一个时辰,结论当日就出:连胜局斗殴一案,案涉武馆外务及号衣接头人,与债权人江野无涉;其"停利期不上桌"规约经查属实,录卷备查。
  传票的墨迹还没干,巡坊司那边先传来了消息:三个闹场的汉子录供录到后半夜,熬不住了——领头的招了,是外务处一个管事雇的,一夜五十夏,打完就跑,往人堆里一钻,谁也攀不到主家头上。
  五十夏,三个人,一百五十夏——武馆买这一场闹,买的是江野的缓役。
  现在把柄反扣在武馆自己身上:雇凶闹场,白纸黑字的供词,虽攀不到骆一鸣,可仲裁堂外务处跑不掉。
  回程的路上,温故的情绪还没缓过来。她一路没说话,进了账房才开口:"他们想送你进去。差一步。"
  "差的一步,是规矩。"江野把三份底档收回匣子里,"他们算准了我会被拖进去,没算我出门带着账。跟武馆斗了这些日子,我算明白了——跟他们比拳头、比银子、比狠,都比不过;只有比账,他们进不了我的场。"
  "雇凶的供词呢?"温故问,"能告吗?"
  "能,但不急着告。"江野说,"三个汉子的供词攀不到骆一鸣,告下去就是一场拉锯。这供词先押着——押着的东西不响,可比响的有分量。武馆现在知道我们手里有它,往后每走一步,都得先看一眼。"
  话音刚落,门外有人拍门。台里的小厮跑得气喘吁吁:"江先生!牌房里来了个生面孔,四段的架子,把守擂的连赢三场了!二掌柜请您去瞧瞧——说是镇海武馆新提拔的教习,姓岑!"
  江野赶到牌房的时候,那个姓岑的正在下场。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一点没褪干净的浮气,出手却快得不讲道理——每一招都像是把半辈子的功力压缩着打出来的,猛,却不稳,收招的时候气息会顿半拍。守擂的武师挨了他一记,退了三步,扶着桌角才站住。
  看客们轰然叫好。只有江野看见,那个姓岑的下场之后,在角落里端起茶碗的手,抖了一下。
  浮而无根。
  江野站在人群外围,面板无声地弹了出来。
  【检测到同类账目波动。来源:在场。强度:新账。】
  新账——和三年前阿灿身上那种"旧账"不同,这一笔是刚落的。三个月内灌进去的。
  他看着那个姓岑的年轻教习在彩光里抱拳行礼,意气风发,忽然想起地下库那本出库簿上的一行小字,和油纸包里那张断笔讫的凭单。
  台上每多一个一步登天的人,库里的寿元就少一截。
  "二掌柜。"江野低声说,"这个人,记下名字,记下来台的日子。"
  "记他做什么?"
  "记账。"江野说,"他身上的账,早晚要有人来收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