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张残方在书房灯下摊了整夜。
  温知夏没合过眼。指尖一遍遍描着父亲的手笔。蝇头小楷,鹅梨、沉香、龙脑、麝香,四味主材的配伍她闭着眼都能默出来。可真到了窖藏、合香、阴干那一串火候口诀,方子便生生从中间断掉,像一本书被人撕走了后半本。
  "前半张教人怎么做,后半张教人怎么做好。"她盯着纸面,声音很轻。
  沈叙白也没睡。轮椅停在窗边,替她续了三回水。天快亮时,他才开口:"别硬碰这半张。"
  "不碰。"温知夏把手帕重新叠好,贴身收进口袋,"雪中春信,少了后一半火候,做出来也是死的。我不糟蹋它。"
  她心里另有一本账。主材能通,路子也通。方子虽然残了,人不能跟着残。父亲那半张没写全的,她用自己这双手往上补,先走一条近的……鹅梨帐中香。梨、沉香、檀香,同宗同源,火候拿捏得住,能做到七八成。
  沈叙白让出了别墅地下室。半天工夫,那间堆杂物的屋子就被清出来,架起竹丝笼、小炭炉、一排水口细密的药罐,临时改成了香房。
  何韵秋在楼上养伤。小琴把一日三餐端到房里。她吃得香,气色也一天比一天好。听见楼下动静,她裹着披肩下楼来看了一眼,又轻手轻脚退回去,只把门留了条缝,生怕惊着什么。
  温知夏挑了几只雪花梨。个个九分熟,果皮泛着蜜蜡似的光。她去核,往梨肚里填沉香末和檀香末,压实,再架上竹笼,隔水蒸。
  水汽一起,她凑过去。鼻尖颤了颤。
  【麻麻闻出来啦!】小家伙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身,奶音脆生生的,【头一回是梨子的香香!第二回呀,里面有甜甜的蜜糖!第三回……宝宝也闻不到啦,小肚肚痒痒的!】
  "第三回,是沉香返出来的木气。"温知夏自己接了下去,唇角轻轻一弯。
  小家伙帮不上什么忙,却比谁都来劲:【麻麻会做香香,麻麻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嘛!】
  一炷香过去,第一炉半成品出了笼。香气不算完美,梨的甜压过沉沉的木调,层次还差半口气。可那股"帐中香"的底子,稳稳托住了。她盯着那缕将散未散的白烟,心里忽然有了着落……能成。
  第二炉,她把梨的蒸制时间压短一刻,沉香末多填了半分。
  这一回出笼,香气腾起来的瞬间,何韵秋在楼上"呀"了一声。
  三层。第一层梨香蜜韵,甜而不腻;第二层檀香托底,温温吞吞地往人骨头缝里钻;到第三层,沉香的凉木气翻上来,把前两层甜味一收。满室生凉,像大雪天推开一扇窗。
  "成了。"温知夏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,"七成,不,八成。"
  【哇哇哇!】小家伙兴奋得直打滚,【好香好香!麻麻,宝宝的鼻子鼻子都醉啦!】
  正待继续,楼上传来何韵秋的声音,隔着门缝软软地递下来:"知夏,外头有人,说……是周子昂。"
  温知夏擦净手指,慢慢上了楼。
  周子昂杵在别墅的大门口。头发比上回见面乱,西装皱巴巴的,领带也没系。一见她,眼圈先红了:"知夏,你听我解释……"
  "解释什么?"温知夏倚在门框上,没让他的脚迈进来半步。
  "温曼那个贱人!"周子昂咬着牙根,"她把我甩了!当初是她勾引我,是她逼我做那些事,我、我一时糊涂……知夏,跟你分开这大半年,我没有一天不想你……"
  说着说着,他膝盖一软,竟要往地上跪:"你回来吧,我们重新开始,我什么都不要了,就想要个真心待我的……"
  "周子昂。"温知夏打断他,声音平平。"你今天跑来找我,最像什么东西,自己心里有没有数?"
  周子昂愣在原地。
  "像一条狗。"她往前走了一步,逼得他直起腰,"新主人不肯喂食了,扭头回来啃旧骨头的那条狗。你下跪,不是因为想我,是温曼甩了你,你兜里没钱了,想找个冤大头接着供你。"
  "知夏,你不能这么说我呀……"
  "那我该怎么说?"温知夏笑了,眼里半点温度都没有。"你当初劈腿,是温曼勾引你?你图她什么?图她姓温,图她手头那点钱。现在她把你当破鞋扔了。你就回头,指着我这个'落魄孤女'可怜你。"
  她看着他,眼神清得能照出人影来:"周子昂,你给我听好。我温知夏穷过,被人踩过。可我从没下作过。你这种东西,我十年前瞎了眼,如今,我眼睛亮得很。"
  门外几个晨练的邻居放慢了脚步,探头探脑往这边瞧。周子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手抖着往西裤兜里伸。
  "你是不是还想说,你手上有我父亲的方子?"温知夏先一步道破,"掏什么。你能来这一趟,不就是温曼让你再探探,我那半张方子搁在哪儿吗?"
  周子昂浑身一僵,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。
  "回去跟她说。"温知夏后退一步,手已经搭上了门框,"我温知夏的香,自己闻得出来。你们……连门都摸不着。"
  "给我滚。"
  门在身后合上。外头的人僵了半晌,才踉跄着走远。
  小区里几个晨练的邻居看得清清楚楚,有人认出他来:"这不是家宴上那个……收五十万做伪证的?"
  "啧,还好意思上门。"
  议论声隔着院墙追出去老远。周子昂把外套领子竖起来,几乎是逃着离开的。
  小家伙气得在她肚子里直蹬:【坏蛋!大坏蛋!还想偷麻麻的方方!宝宝诅咒他,出门就踩狗粑粑!】
  温知夏没搭腔,折回香房。
  第一炉半成品的香气已经淡下去,可她盯着那竹丝笼,眉头慢慢锁紧。
  周子昂来得太巧。她刚研出半成品的眉目,就有人上门探口风。温曼甩了周子昂是真,让周子昂顺带踩一眼她的香房,也是真。
  "叙白。"她低声唤了他一句。
  轮椅声从门口过来。沈叙白看了她一眼,像早猜到她心里想什么:"有人被买通了。"
  "云馥斋的香房,我从十二岁就在里头进出。"温知夏的目光落在半成品上,"老师傅有四个,个个是跟我父亲一起做香的老人。可人心这东西。隔了十年,隔了钱,什么都会变。"
  【宝宝早就瞄到啦!】小家伙忽然蹦出来,声音里透着小得意,【有个白胡子的老伯伯,昨天收了坏阿姨好厚一沓钱钱!他还躲在香坊后头,偷偷盯着麻麻蒸的梨子看呢!】
  温知夏的手一顿。
  "看清楚了吗?"她在心里问。
  【清楚哒,清楚哒!】小家伙拍着看不见的小胸脯,【白胡子,右手少一根小拇指,是不是教过麻麻筛香粉的那个?】
  温知夏的心沉了下去。
  钟师傅。
  四个老师傅里头,她最敬重的就是钟师傅。李师傅手快,王师傅鼻子灵,赵师傅掌火候,可真正手把手教她筛香粉、判成色,陪她在香房里熬过整个少女时代的,是这位右手缺一根小拇指的钟师傅。
  父亲走后,香坊人心散了,四个老人走的走、退的退,只有他还守着那间老香房,说是"替老掌柜看着家底"。
  一守就是十年。
  温世荣甩出来的那点钱,把这十年的守望,买断了。
  "太太打算怎么办呀?"福伯在旁边听得心惊,"要不要把半成品转移……"
  "不转移。"温知夏打断他,胸口那口气缓缓压平,"不但不转移,我还要敞开了让他看。"
 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,瞬间就明白过来:"假方?"
  "半成品分三道工序呢。"她伸出三根手指,"蒸梨、合香、窖藏。我把前两道敞着,第三道的火候口诀,半句都不落纸。"
  "他偷走的,永远都是一炉废香。"
  "……知道了。"沈叙白看着她,低低笑了一声,"那就让他们来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