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虎拳的十二个架子,叶昭是扫着地记完的。
白天扫场子,夜里练。柴房后头有半堵断墙挡风,他把三块青砖垫平了当地,就在那儿走架子。
十二个架子走顺了,他开始往里头填东西。
填的是赵伯。
放倒吴奎那一下,肩膀沉、腰胯带、脚下踩的方位,他拆开来,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往拳架里塞。塞进去,打一百遍;打熟了,再塞下一块。
这一夜练到三更,他躺在草席上,沾枕头就睡着了。
雪原。
一眼望不到边的茫茫一片白,天和地冻在一块儿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
远处有号角,一声接一声,闷得像从地底下传来。旌旗折了半截,插在雪里,旗面上凝着黑红的血冰。
雪原上立着一杆枪。
枪尖斜指地面,枪杆上挂满霜。一道背影拄着枪站在旗子底下,肩宽,背驼,左腿直挺挺的。
赵伯的背。
梦里叶昭不惊讶。他迈步走过去,走到老人身后站定。
赵伯抬手,枪从雪里拔出来,走了一个起势。慢,稳,一寸一寸的,每动一寸,脚底的雪就实一分。
叶昭跟着走。他没学过枪,可跟着那杆枪,浑身的骨节自己就找到了路,哪里沉,哪里送,哪里该拧成一股绳。
一整套走完,雪原上的号角停了。
叶昭不死心,自己起了个变招,想抢在老人前头把枪势走完。
抢不动。
他的念头刚起,那杆枪已经先到了。总是先半拍,不多不少,就先半拍,快得像三百年就搁在那儿等他来追。
赵伯把枪往雪里一顿,缓缓回头。
叶昭猛地惊醒
柴房里黑着,窗纸上落着月光。他出了一身汗,里衣又湿又凉,心口那道旧疤底下,热烘烘的。
他坐起来,就着月光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那道白纹静静亮着,安稳不躁。
第二天的活是扫后院演武场。叶昭扫到木桩跟前,扫帚停了。
头一根木桩的桩身上,多了一道痕。
细,斜,从上往下走了一尺多长,边缘齐整,木刺都翻得干净。那道痕的走势,他认得。梦里赵伯那一枪起势,枪尖走的就是这个路子。
他没用过枪。武库里倒有枪,可枪锁在后院库房,钥匙在严先生腰上。
这道痕,是他昨晚垫着砖走架子,一记收势扫出去的。
叶昭蹲在木桩跟前,看了半天,伸手把翻起的木刺一根一根捋平,又抓了把墙根的灰土揉进痕里,退开两步看了看。
看不出来了。
他拍拍手站起来。
白骨拓来的,原来远不止一口战意。
赵伯一辈子的枪,走枪的路子,脚下生根的本能,全在那口战意里裹着。他夜里练拳,白骨把这些零碎一样一样往外递,梦里那个雪原,便是承载传承的地方。
旁人练拳,靠师父喂招,靠自己悟。
而他练拳,像是替逝者承下未了的托付。故人把没能走完的东西交给他,唯有将这股劲磨成己身血肉,打出去、用出去,才算不负所托。
打从这天起,他练得更狠了。
丑时起,亥时歇。断墙后头的三块青砖,被他踩出了两个浅坑。伏虎拳之外,他把梦里记得的枪势一段一段拆出来,揉进拳架里,拆多少,藏多少,人前一丝都不露。
拆解用的是笨法子。梦里一段枪势,起手沉、随后送劲,拆作三段。第一段融入伏虎拳第三式崩拳,第二段纳进腰胯转劲,剩下一段暂且搁置,等前两段完全练透再慢慢磨合。
刚嵌入时招式生涩,反复百遍,便渐渐融为一体。一旦长在筋骨里,再也剥离不去。
饭量跟着见涨。杂役房那四个馍不够了,他一顿得吃六个。火头军从多看他两眼变成了看都不想看他,一边给他多舀半勺咸菜一边念叨:吃这么些,别是有什么病。
手上血泡磨破了结痂,痂底下又磨出新泡,最后成了茧。摸上去硬硬的一层,虎口那道旧裂口,反倒长利索了。
第七天夜里,他又去了西墙外的坟地。
扫开坟前一小片积雪,就地起势走拳。十二式伏虎拳走完,又添上拆解出来的三段枪劲,收势干净利落,几乎不带风声。
拳势收尽,他静静立在原地。
指尖微微发颤,细微的震颤自指尖蔓延,到腕间方才消散。方才收那最后一段枪势时,骨缝一路发烫,余热到此刻仍未褪去。
他蹲下去,把坟头的雪拢了拢。
“谢了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雪听见。
“您托付我的东西,我一样一样都在接。我练熟一样,就多还一样。”
坟头没动静。远处府里的更鼓敲了三下,梆子声传过来,散在雪里。
叶昭磕了个头,起身回去了。
当夜,他又梦见了雪原。
这一回,号角没响,旌旗没了,血冰也没了。雪原干干净净,只剩那杆枪,还有拄枪的背影。
叶昭走过去,站定,跟头一回一样。
他等着赵伯走那套起势。
赵伯没走。
老人拄着枪,站在雪里,忽然回了头。
这一回,叶昭看清了他的脸。灰白,瘦削,眉眼和柴房里那晚一模一样,只是两只眼睛睁着,睁得很大,直直望过来。
赵伯的嘴唇动了动。
叶昭使劲去听。
没声音。
一点都没有。
雪原上风停了,天和地静得发死,老人就那么望着他,嘴唇一下一下地动,动得又慢又急。
叶昭猛地坐起来。
月光落在窗纸上,雪地在外头反着光,柴房里静悄悄的。
他坐了半晌,抬手按住心口。
旧疤底下,那点热还在,跳得很稳。
可他总觉得,赵伯有话,话已经递到嘴边了,就隔着那么一层,愣是没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