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叶昭去册房交簿。
  案上那盏灯还摆在原处,灯边照旧压着一包桂花糖。只是那页旧纸没了,名册底下干干净净,连一丝纸屑都没剩。
  严先生眼皮都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今日的活,把后院枪架擦了。那一排枪,都有些年头了。”
  叶昭应了,转身要走。
  “记着就行。”老人在身后说,声音很低,“别翻。”
  叶昭的脚步顿了顿,应下了。
  可有些东西,一旦动了念头,就算嘴上应下,暗流也不会停下。
  开库这几日,他借着归置历年功果簿的名头,把库房翻旧账的手脚做得更隐蔽了。他不再借册子,改用脑子:白天过目一遍,晚上闭眼默背,府里三房几十年的钱粮进出,在他肚子里攒成了一本翻不开的账。
  翻不开,是给人看的。
  给人看的东西,终于被人看见了。
  正月十六,吴奎的鞋底沾着雪进了账房院。半个时辰后,冯管事带着两个小厮,摇摇摆摆进了武库。
  “叶昭。”冯管事站在中院,声音不高,笑得却冷,“前夜册房里的灯,亮到三更。一个杂役,夜里点灯,翻主家的名册,你想找什么?”
  册房昨夜确实亮过灯。叶昭誊的是杂役簿,灯油是严先生留的。
  可这话没必要说。
  身后两个小厮交换了一个眼神,其中一个啐了一口,骂了句扫把星。蔡大嘴在墙根把脖子缩进衣领,恨不得钻进雪堆里。
  严先生从册房里出来,才说了半句“灯是我让点”,就被冯管事笑眯眯地截住了。
  “严先生,库里的活您管,府里的家法,还归我管。”他拱了拱手,笑纹里全是刀,“粗使的小子不懂事,冲撞了列祖列宗,总得有个交代。”
  “罚你。”冯管事从袖子里抽出一炷香,“今夜祠堂跪一宿,给祖宗磕头,长长记性。香尽了才许起来。”
  他顿了顿,凑近半步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  “我知道你手脚干净。可干净的手伸进不该伸的地方,就得剁。”他直起身,笑容重新挂上,“去吧,祠堂祖宗多,够你看一宿的。”
  香递过来,叶昭接了。
  接得很稳。
  “要不要我替你拿着?”小厮阴阳怪气地伸手。
  “不必。”叶昭说,“香是给祖宗的,得自己捧。”
  小厮的手僵在半空,讪讪收了回去。
  祠堂在府邸正中最深的一进,白日里也不见光。
  叶昭傍晚进去的时候,两扇黑漆大门在身后合拢,锁扣咔哒一声,把他和满堂的牌位锁在了一处。
  祠堂比方想象里高。
  供桌三重,一层比一层高,牌位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,黑压压几百个名字。长明灯供在最上头,豆大的火苗,照着最高处那几方描金的牌位,其余的都泡在昏暗里。
  香炉里的灰积了半炉,炉沿擦得却亮。这地方冷清,可有人天天擦。
  叶昭把香插进炉里,跪在蒲团上。膝盖底下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,跪了没半个时辰,两条腿就没了知觉。他跪得笔直,脊梁挺着,像院里那杆插在雪里的枪。
  黑暗里全是时间的味道。旧木头、香灰、陈年的朱漆,一层压一层。
  跪到二更,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  他抬起头。
  正对供桌的侧墙上,挂着一排册匣,匣面刻着字。他跪着挪过去两步,就着长明灯的光,看清了那三个字。
  武魂谱。
  叶家的历代武魂谱。
  祠堂里列这个,不稀奇。武道人家,武魂是根本,代代测魂,代代录谱,供在祖宗眼前,让列祖列宗看看这一辈的苗子成色如何。
  叶昭把最上头的匣子取下来,翻开。
  第一页,三百年前。
  谱是按辈分录的,一页一个名字,名下小字记着武魂。他一页一页翻,翻得极慢。
  青锋。铁背。裂石。霜弓。
  叶家这一支,武魂代代都是兵。刀枪剑戟,弓弩鞭锏,三百年来,谱上的兵换了七十多种,根子没换过。
  谱的批法也有讲究。武魂成色好的,名旁画一圈红;平平的,圈都不给;武魂有亏、人到中年还卡在低境的,谱房给画一道竖。
  竖道不少。
  灵气薄了三千年,叶家这样的武勋门第,也一样薄。最底下这几辈,画圈的十个里挑不出两个,画竖的倒是越来越多。
  翻到第五十三页,他的手停住了。
  叶重山。
  名下小字两行。头一行:武魂,白骨,通体无血无肉,形制如生人。
  第二行,是朱笔批的。
  一个字。
  夭。
  朱砂沉暗,像干了很多年的血。批字的人手很重,那一竖收笔的时候,戳破了纸背。
  叶昭盯着那个字。
  掌心的白纹,忽然烫了。
  很轻,很稳,一跳一跳。祠堂里几百个牌位都沉默着,长明灯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水,只有他掌心这一点热,跟谱上那两个字,隔着三百年,隐隐地应。
  叶重山。三百年前,叶家的先祖里,有一个测出了白骨。
  谱上批他一个夭字。
  夭折的夭。这支人,没活长,也没留下后。
  叶昭翻遍整本谱。三百年,七十多个武魂,白骨,只此一人。
  他把谱合上,放回匣中,匣面推得严丝合缝。
  然后他冲着那面墙,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。几百个牌位,他谁也不认得,可里头有一个人,三百年前就长着他这双手。
  香烧到底了,火星暗下去。
  叶昭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跪麻的腿,走到大门前,抬手叩门。
  叩门声在空祠堂里荡开。锁扣响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明灯。
  火苗笔直。
  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落在满堂牌位中间。
  “三百年前那一个,没走完的路。”
  “这一回,轮到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