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夜还带寒气。柴房窗纸破了一角,风从那儿钻进来,吹得灶膛口那点余灰忽明忽暗。
  叶昭蹲在灶边,把手凑近火口烤。烤了半晌,指节还是僵的。
  白日在武库搬了整日兵器箱,掌心磨出两处新血泡,旧痂未愈,新肉又磨破,握什么都硌得钻心。
  离选拔还有一个月。侯府上下闲谈,话题总绕着这件事打转。
  下人吃饭时,说的也是这个。有人说三房到底出了个能打的,也有人撇嘴,说测魂台那天的事,别忘得太快。说来说去,谁也没把话说死。
  叶昭蹲在墙角扒饭,由着他们讲。饭是糙米,硌牙,他嚼得慢。
  武库这两天倒清闲,教习的兵器领出去大半,剩下些压箱底的旧货。蔡大嘴嘴上没把门,扫地也念叨。
  他说二房的叶擎这几天练刀,一天劈碎三根木桩。又说大房那位还没动静,急得管事满院子转。
  叶昭听着,手里擦枪的布没停。
  “你手里的活不停,耳朵倒尖。”蔡大嘴把扫帚往墙角一杵。
  “听见了。”
  “听见有什么用。”蔡大嘴撇嘴,“人家劈桩子,你擦枪头。擦得再光亮,兵器也落不到你手里。”
  叶昭把布绕一圈,擦到枪尖上。
  “是不是我的,三月十五见分晓。”
  蔡大嘴看他一眼,没接话。他弯腰捡地上的木屑,嘴里嘀咕,说府里这些老兵器早该盘库了,又说库房那本账翻来覆去对不上。
  叶昭擦的是一杆新枪,枪头还没开刃。他指尖顺着枪杆滑下去,滑到最后,顿住了。
  他想起柴房后头那杆锈枪。
  夜里回到柴房,他先把火压下去,走到柴堆后头。那杆枪斜靠在墙上,纱布裹了三层。
  解布的时候,院子里有动静。巡夜的脚步从东往西,踩过中庭的石板,慢慢远了。
  他等那脚步彻底没声,才把枪横到手里掂了掂。
  枪比寻常的重上许多。枪杆上那层锈褪了一块,底下露出暗青的铁色,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。
  武库闹鬼那阵,张婆子逢人便讲那些怪事,叶昭从来不曾搭话。这枪藏着的东西,唯有他清楚。
  他退到柴房内侧,站稳。
  赵伯留给他的,是保命的步子。
  赵伯断气前,喘着粗气,在地上比划三个方向:左、右、后。沙场活下来的人,目光死死盯住前路;埋骨沙场的,往往是转身慢了半步的人。
  这几步,叶昭刻在了膝盖的发力里。
  他起手。左脚斜踏半步,枪尖点地,再收。
  一遍。
  柴房静。枪尾蹭着地,响得极轻,蹭出一道浅白痕。
  两遍。
  他打得极慢,每一处转折都沉住劲。柴房空间逼仄,枪递到尽头便必须收势。一回收慢了,枪尖扫过墙角,刮落一小块干土。
  照着赵伯的步子走,是留出让敌的空隙,可一旦退让,便难再出手。
  他从这杆旧枪里悟出的枪路不一样。枪递出去的一刻,掌心翻涌的热意顺着枪杆往上漫,落到手间,身子反应快过念头。
  两套东西,始终拧不到一处。
  步法叫他往后退,枪势催他向前刺。退开,枪尖碰不到对手;贸然突进,就没了那半寸腾挪的余地。
  连着三晚反复试招。左踏出枪,枪尖悬在半空。右踏递枪,依旧卡在那一处。
  第三夜,他停了手,坐在柴堆上喘气。汗珠从额角坠落在手背,冰凉。
  他想起赵伯临终那个手势。
  老头比出左手的同时,脚后跟悄悄向后撤了半步。
  人看着向前递招,根基却留在后方稳住。
  叶昭站起身。
  常人出枪,身子跟着往前扑,一旦扑出去,再难收势。赵伯那个手势,像是要他的意先送出去,身形守住原地不动。
  他试着出手。
  左脚后撤半步,腰往下沉,肩向前送,长枪递出。
  枪尖划破空气,擦过窗口漏进来的月光。
  成了。
  手上并未用多大蛮力,像是枪在带着他走。手臂是死的,这杆铁枪是活物。掌心那股滚烫顺着枪杆一路涌到枪尖,枪尖倏然亮了一瞬,转瞬归于暗淡。
  他收了枪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这一枪,不像他练出来的。
  他靠着柴堆坐下,长枪搁在膝头,指腹摩挲那块褪锈的铁。铁身寒凉,摸得久了,掌心那股热意又缓缓浮上来。
  他闭上眼。
  眼前景象慢慢浮起。
  白日武库一排排枪架,一杆挨着一杆,日日擦拭,早刻进脑子里。
  念头往前一推。
  枪架轰然散开。
  空地之上,立着无数人影,无面无貌,背对着他,密密麻麻延伸向远方,人人握枪,枪尖朝前。
  所有人一齐踏出半步。
  没有声响,只有大地被重压的闷震,从脚底往上钻。
  黑影齐齐冲锋,整齐得如同被狂风掀起的布,向前席卷。
  叶昭心口狂跳。
  他往前追两步,想看清最靠前那道背影。
  那人没有回头。肩骨嶙峋,撑着一件空荡荡的旧甲,甲下没有皮肉。
  一片惨白,尽是白骨。
  放眼望去,前前后后千百道身影,全是白骨兵。
  他猛地睁眼。
  柴房依旧只有昏暗微光,枪还搁在膝上。一身冷汗浸透衣衫,后背抵着土墙,冰得刺骨。
  外面,巡夜梆子敲了三下。三更。
  他重新裹好长枪,一层,两层,三层,放回柴堆深处。起身时,腿微微发飘。
  走到门口,他顿住,回头望向柴堆。那一处沉在黑暗里,什么都看不清。
  白日蔡大嘴随口抱怨,侯府武库搁置多年的旧兵器,夜里会自己发出嗡鸣。
  那时叶昭只当是闲人的胡话。
  推门走出柴房。圆月悬在中庭上空,石板地面一片惨白。他放轻脚步,走回下人房。
  推开门,隔壁铺的人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开口:“几更了?”
  “三更。” 叶昭答。
  那人哼一声,转眼又沉沉睡去。
  叶昭躺下,没有合眼。
 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是那一排排背影。白骨列阵冲锋,脊背挺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