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严先生没再多问。
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,让叶昭把枪裹上,收好。末了只说了一句:“天黑再来。”
叶昭应了一声。他看了老头一眼,老头已经重新拨起算盘,眼皮没抬。
叶昭抱着枪回去,一整天心里都搁着事。
他把枪还塞回柴堆后头,心里不踏实,隔一阵就去看一眼。褪锈的那片暗青,在暗处静静泛光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
武库干活的半日,他动作比平日迟缓许多。蔡大嘴连着唤他两回,他都没能及时应答。蔡大嘴低声嘟囔了几句,风声飘过去,叶昭没听清,也无心去问。
天擦黑,他早早收了工。
他没直接去账房。他在伙房外头站了一阵,看里头的人进进出出。等到管事查完夜,各院的灯一盏盏灭了,他才往后院去。
去之前,他绕路回了趟柴房。
枪还在柴堆后头,麻布裹得严实。伸手按了按,确认无误,才推门出去。
出门撞上巡夜的赵五。
赵五提着灯笼,眼皮耷拉着,见他从柴房出来,愣了一下。
“大半夜的,你干啥?”
“找东西。”
“找啥?”
“一截捆东西的绳。”
赵五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多问,打着哈欠往东边去了。灯笼光一晃一晃,照着他臃肿的影子。
直到那团火光转过墙角,叶昭才抬脚,走向后院账房。
账房的门依旧虚掩着。
屋里点着一盏灯。
严先生把门从里头栓上了。案上摊着一堆纸,黄的白的,四角压着石头。
叶昭一眼认出,都是钱契。侯府每月发的月钱,很多都折成这种契据,攒够了便能外出兑换现银。严先生在侯府做了一辈子账房,竟攒下这么一沓。
严先生捏起一张,凑到灯焰边上。纸边瞬间蜷曲,烧起来。
“先生?”
“别出声,别问。” 严先生把燃着的纸丢进铜盆,伸手再拿起下一张。
一张接一张,在盆里慢慢烧了半夜。
火苗舔舐纸页,屋里漫开淡淡的焦糊味。盆里纸灰越堆越高,火光在老人脸上明明灭灭,脸上沟壑深得能兜住晃动的灯影。案角摆一碗凉茶,是他早前倒的,一口未动,水面浮起一层薄灰。
叶昭立在一旁静静看着。手抬了抬,想拦,终究又落回身侧。
他认得那些契上的字。一张能兑的银子,够外头小户人家吃半年。这老头攒了多少年,他不知道。
有一张烧到半截,严先生顿了片刻,盯着残纸看了看,终究松手丢进火里。
“先生,这是您的养老钱。”
“养老。”严先生笑了一声,很轻,“我用不着了。”
叶昭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您来府里多少年了?”
“四十年。”严先生盯着盆里的火,“十二岁进来的。头一个管事的姓叶,是你爷爷那一辈的人。”
叶昭没接话。
他只知道自己是三房的庶子,娘是府里的丫头。爷爷那辈的事,从没人跟他提过。
烧到最后一张,严先生把铜盆端到墙角,盖上一块砖。
他这才转过身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搁到案上。
布包不大,用旧手巾裹着,结打了两个。
严先生把结解开。
里头是一张折了几折的纸,和一封信。
“这是落云州的地图。”他指着那张纸,“上头画了道,走到哪,都记着。落云州远,出了青州地界,还得走半个月。”
叶昭把地图展开。纸画得极细,有山,有河,几条用炭笔勾的路,路边标着小字,都是地名。最前头那段,严先生用红线描了两遍。
“信交给谁?”
“找一位姓沈的老者。” 严先生道,“到落云州,去城南铁匠铺。铺子门口悬黑幡,把信亲手交给他。人尚可托付。”
“先生让我去落云州?”
“选拔一结束,立刻走。”严先生看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走得越远越好。别回来。”
屋里静了。
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晃了晃。
“为什么?”
严先生没答。他走到案边坐下,两只手搭在膝上。那双手在灯下看着更瘦,青筋一根一根鼓着。
叶昭站着,看那盆火一点点暗下去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那半块姜。想起更早的时候,账房漏雨,他爬上房替老头换瓦。老头给他留了一碗面,面上卧着个荷包蛋。
这些年,府里就这一个人,把他当人看。
“先生。”叶昭把地图往回推了推,“您总得给我个由头。”
严先生看着案上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“这府里,欠你家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,“欠了不止一条命。”
“欠了我娘?”
“你娘的事,你往后自己会知道。”老人顿了顿,“我只说一句。这府里欠你家两条命。我这条,是第三条。”
叶昭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先生,”他低声说,“您跟我一块儿走。”
严先生摇了摇头,摇得很慢。
“我走不动了。”他说,“也不想走。这院子我待了四十年,哪块砖松,我都知道。我留在这儿,替你挡一挡。”
“挡什么?”
“挡流言。” 严先生伸手拨了拨盆里冷灰,“府里知晓你身世底细的,寥寥无几,我是其中一个。只要我活着,有些陈年旧事,旁人不敢随意往外抖。”
叶昭攥紧了那个布包。布包隔着衣料抵着手心,里头那封信的硬边硌出来,硌得清楚。
他还想问。严先生抬手,把那封信推到他跟前。
“拿着。今晚就收好,别让第二个人看见。住在府里,夜长梦多。”
“选拔还没到。”
“这不冲突。”严先生摇头,“这封信,比命要紧。”
叶昭伸手去拿。
信封是旧的,边角磨白了。上头没有字。
只有一杆枪。
画得歪,是用炭笔随手勾的。可那枪的样子,叶昭认得。
枪尾粗,枪杆上盘着一圈一圈的缠纹,枪尖斜斜地朝上。
和他怀里那杆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