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影垂头禀道。
  “是。算算时辰,这会应该快开始了。”
  谢妄之敛下眼底翻滚的风暴,轻轻勾唇,身子缓缓往后靠去。
  “你去告诉太子,本王也想跟他们热闹热闹。”
  这话说得随意。
  但逐影心里清楚,他家主子动了真怒。
  今日不管是参战的,还是观战的,可都有眼福了!
  ……
  御花园。
  禁军动作森严有序,冷肃地清理着残局。
  毫无生气的宫女尸首被粗布一裹,悄无声息地抬了下去。
  假山顶上,一地碎成泥渣的绿豆糕,也被小心翼翼地拨拢收起。
  在这重重宫闱的阴谋之下,一条人命,微不足道。
  水过无痕,死生寂灭。
  地上刺目的血迹被几桶清水冲刷干净,连同那个宫女的存在,一并抹去。
  沈昭昭缓缓垂下眼睫,凝视着自己这双救过无数人的手。
  如今却沾上了鲜血。
  微湿的掌心隐隐发凉,似乎还残存着劫后余生的战栗。
  可不过一瞬,她便握紧成拳。
  再抬眼,眸光清明。
  今日这宫女若是不死,遭殃的,就是她沈昭昭。
  甚至还有年幼无辜的程锦儿。
  她不后悔。
  要怪,只能怪那宫女偏要助纣为虐,帮了不该帮的人。
  满园的宾客谁也不想留在这刚死过人的地方,皆赶去殿庭看筑球赛了。
  喧嚣声渐远,空气瞬间安静下来。
  只剩下沈昭昭,和抱着程锦儿的景和公主。
  景和公主美目微敛,犹豫了片刻,终是忍不住开了口。
  “你和太子之间……”
  “公主殿下。”
  沈昭昭骤然出声,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。
  她不想让景和公主卷入任何纷争之中。
  “今日险些连累县主,是臣女之过。公主还是尽早带县主回席吧,免得再沾染了无妄之灾。”
  这番话客气、疏离。
  再不是多年前,她唤她“景和姐姐”的时候。
  景和公主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一僵,眼底的光不可抑制地黯淡了下去。
  她深吸一口气,那压了又压的几个字,终究还是从干涩的喉咙里滚落了出来。
  “昭昭,你阿兄,他还好吗?”
  沈昭昭平静的眼波,不可抑制的微颤了下。
  一个大雍的将门之后,却远赴敌国,沦为入虏之奴。
  早已被剥去了一切尊严,任人践踏。
  哪来“好”之说。
  人人都希望他活着。
  可于他而言,活着比死了难受百倍。
  可沈昭昭什么也不能说。
  对别人不能说。
  对景和公主,更不能。
  沈昭昭垂下长睫,将眼底悲凉尽数掩藏。
  “有劳公主殿下挂心。阿兄一切皆好。也愿殿下和县主,平安顺遂,一生喜乐。”
  沈昭昭的淡薄疏离,再次将两人拉开了距离。
  景和公主也知道沈昭昭是为自己好。
  可时隔多年,心里的那道坎重新被翻出来,依旧疼得她撕心裂肺。
  疼得她鼻子发酸,疼得她不自觉收紧了胳膊。
  “娘,你把我抱疼了。”
  程锦儿突然喊疼,景和公主才反应过来,急忙松了劲。
  “对不起,对不起,娘弄疼你了。”
  看到景和公主失态,沈昭昭心里也是百感交集。
  曾经两情相悦的二人,被生生棒打鸳鸯。
  两道圣旨降下来,一个远嫁他乡,一个远赴敌国。
  从此山高水长,生死不见。
  可沈昭昭深知,景和公主现在的幸福生活,不该被任何故人和往事打破。
  她立刻转移话题。
  “公主不是嫁去汝州了吗?是何时回京的?”
  景和公主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向沈昭昭,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。
  “两个月前。程家的生意做到了京城,得了父皇允许,我们便从汝州老家搬回来了。”
  程锦儿在景和公主怀里扭来扭去。
  “娘,我要去看太子舅舅打筑球。女侠姐姐的阿姐,你也跟我和娘一起去吧?”
  不等沈昭昭拒绝,景和公主先一步出声。
  “去吧。人多的地方安全。你若落了单,反而危险。”
  闻言,沈昭昭点头。
  “好。”
  程锦儿立马鼓掌欢呼。
  “好耶好耶。娘,我要牵着娘和女侠姐姐的阿姐,一起走。”
  景和公主将程锦儿放下来。
  “叫昭昭姨姨。”
  程锦儿懵了一瞬,小眉毛都皱成了一团。
  “那女侠姐姐,不就成了女侠姨姨吗?”
  沈昭昭笑道:“各叫各的。你喜欢叫什么,就叫什么。”
  程锦儿立马眉开眼笑。
  “那还是女侠姐姐吧。昭昭姨姨,拉手手。”
  沈昭昭立马将手伸过去。
  三人牵着手走向殿庭。
  沈昭昭本来对筑球大赛没什么兴趣。
  跟过来,只是避免谢长风和沈慕雪再对她动手。
  只是刚靠近殿庭,就听到有人提起“秦王殿下”。
  她神色一怔,猛地抬头看过去。
  只见好些日子不见的人,此刻果然出现在眼前。
  听说谢妄之也要加入筑球比赛,谢长风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  “秦皇叔身体不方便,怎能跟我们一起玩?就坐在边上,给我们加油吧。”
  谢妄之云淡风轻的卷起衣袖。
  “本王这残破之躯,若是与你们抢球,那是你们欺负人了。但若守网,还是绰绰有余的。”
  见谢长风面露难色,谢妄之眉眼一沉。
  “怎得?太子是在嫌弃本王吗?”
  谢长风小时候被谢妄之揍过,又听说他都残了,还杀了不少人,心中对他多有畏惧。
  闻言,急忙摆手。
  “不,不,皇叔误会了。侄儿是怕球不长眼睛,伤到皇叔就不好了。”
  谢妄之淡定转动轮椅,往球场中间走去。
  “无妨。今日若被砸死,是本王命短,与旁人无关。”
  谢长风……
  身后的人犹豫不决。
  “太子殿下,这可如何是好?”
  看着那不容拒绝的背影,谢长风一咬牙。
  “他都说了,砸死跟我们无关,还有什么可怕的?打!”
  沈昭昭一双眼睛紧紧盯在谢妄之身上。
  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,把人拽下来。
  那条腿,胡长生刚治出点苗头来。
  打什么筑球?
  老实坐着看别人打,不行吗?
  他是疯了不成?
  目光一瞥,看到一旁的逐影。
  逐影也正好看到了沈昭昭。
  沈昭昭对着他狠狠瞪了一眼。
  主子发疯,侍卫也不知道拦着点?
  逐影回给沈昭昭一个弱弱的眼神。
  这哪是属下能拦得住的啊!
  筑球,是蹴鞠的一种。
  面前的场地正中央,竖着两根高达三丈的木柱,中间拉起一张大网。
  网中央留有一个直径约一尺的圆洞,叫做“风流眼”。
  两队各十二个人,隔网而立。
  哪一队的球先踢过风流眼,哪一队积一分。
  谢妄之作为守网的角色,职责是接住穿过洞的来球,为本队续球。
  赛场上。
  鼓声骤然响起,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吸引了过去。
  谁也没想到,谢妄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,真的会出现在球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