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村的事过去三天,渡边妈妈再没听见敲墙声,佐藤外婆那边的动静也停了。沈砚以为这页翻过去了。
周五傍晚加藤隼人约他在车站前拉面店见面。那是家窄小的馆子,门口挂着布帘,一掀帘就一股豚骨汤的白汽扑脸。店里摆了四张吧台座,坐得满满当当,师傅在灶台后头舀汤,铁锅碰得叮当响,汤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。旁边座位两个上班族埋头扒面,吸溜声此起彼伏,谁也不看谁,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相扑海报。师傅下面时胳膊上的青筋一跳一跳,锅里的汤翻得冒泡,葱花撒下去就沉了底。加藤比他大三岁,圆脸爱笑,在阴阳师事务所跑腿,消息最灵。他点了碗叉烧拉面吃得呼噜响,汤喝得见底,吃到一半放下筷子,左右瞥了两眼,压低声音问沈砚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。
沈砚问怎么了。加藤拿筷子尖戳着桌面,说这两天有人在打听他,不是普通打听,是道上的人,问五台山来的那个道士住哪儿身上有什么。沈砚问什么人。加藤往嘴里扒了口面,嚼得急,咽下去才说,影杀众。正经忍者早绝了,这个影杀众是给阴阳师卖命的暗杀组织,专干脏活,谁出价高替谁办事,出手快下手黑不留活口。
沈砚想了想,摸出领口里那枚古玉。玉在手里凉着,温润的青色,灯下隐隐一层水光。他把玉搁在两人中间的台面上,问是不是找这个。加藤盯着那枚玉,眼神变了,凑过来把脸凑近灯,说这玉的玉质不是国内的东西,看这水头这纹路,是日本老玉,少说一百年。
沈砚低头看玉。他从小戴到大,一直当是师父在山里捡的。经加藤一说他才注意,玉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刻痕,弯弯曲曲,像一道水纹,又像一扇门的轮廓。他用拇指肚来回蹭那道痕,痕迹磨得圆滑,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。他问师父是中国人,怎么会有日本老玉。加藤说这就得问他了,师父给玉的时候说过什么没。沈砚说师父就说是护身符,让贴身戴着。
加藤低头扒了口面,汤都喝完了才说,影杀众找的多半就是这玉。他提醒沈砚收好,别让任何人看见。沈砚问他们怎么知道他有这个。加藤说道上的人鼻子都灵,他最近管的闲事太多,又破了人家布下的局。沈砚一愣,问什么局。加藤说音乐教室那琴灵、渡边楼墙里那魂,都不是自然长出来的,是有人故意放进去养的,他把人家的存魂库一夜端了,人家能不急。
沈砚握着拉面碗没说话。碗底还剩一点汤,面上的油花凝了。他想起那张反写的别开门,想起木村说的门快开了。他像站在一盘大棋的边上,棋盘上早布满了子,他不过是刚踏进去的那一个。加藤低头搅着碗底剩的汤,没敢看他。他问影杀众头目是谁。加藤说不清楚,听说是个女的,忍术很邪,还有人传她不是纯人,身上有妖的血。
两人吃完在车站前分手。天擦黑了,车站口人进人出,晚风把发的传单吹得满地跑。沈砚走了一段路,后颈一紧——街角便利店门口,一个穿黑衣的人正低头看手机,见他看过来,转身就进了便利店。玻璃门晃了晃,里头白光洒出来,照见那人后背的衣角一闪就没了。他站在原地数了十个数,便利店出来的人换了一拨,再没见那个黑衣的。他盯着那背影两秒,没追。他知道现在追上去也问不出什么,不如先看看对方要跟到哪儿。
走回自家店门口,他推门进去。店里没客人,吧台上一盏灯亮着,光落在她手边那排玻璃杯上,杯壁反着冷冷的亮。玉木樱正坐在后头擦一只玻璃杯。看见他,她放下杯子,头也不抬地说这两天别走夜路。她擦杯子的布是旧的,杯口转一圈,擦得没有一点水痕。沈砚一愣,问她也知道了。玉木樱说这附近都是她的眼睛,影杀众今晚到,他住这栋楼他们已经踩过点了。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木匣推过来,说拿着,明天夜里会有用。
沈砚打开木匣。里头一叠符纸,黄得发旧,纸边磨毛,一看就是老东西。他拈起一张凑近闻,墨味很淡,掺着檀香,像很久以前画的。他问谁画的。玉木樱说一个老道士,画了很多年了。沈砚问哪儿的道士。玉木樱擦着杯子,说出两个字——五台山。
沈砚的手顿住了。他抬头看她。她已经转过身去擦另一只杯子,像那句话不是她说的。吧台上那盏灯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,另外半边沉在影子里。他问她认不认识他师父。玉木樱说不认识,但这叠符欠了你们五台山一个人情,今天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