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江天把手机屏幕点亮,又按灭。招聘软件上,他投出去的十一份简历,一条回复都没有。
不是没投过好的。江屿城像样点的公司,文员、仓管、跟单,他挨个投过去。头几天还盯着手机等“已读”,后面连“已读”都没有了,简历像扔进了江里,连个水花都不起。
厂里的活他不是没干过。父亲林江辉的建材厂开在城郊,两排简易棚,堆着水泥、沙子和成捆的钢筋。放假的时候他帮着卸过货,一袋水泥压在肩上,走三十步就得换肩。林江辉从不喊他,只在他歇下来的时候递一瓶水:“读书人,干不惯这个。”
这话听着是体谅,其实比骂人还难受。
这天晚饭,桌上还是那几样菜。母亲林秀玲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,试探着问:“找到新工作了没?”
“没有。”林江天扒了口饭,“妈,投了也没用。要不我明天去厂里帮忙?记账、跑腿、看料场,我都能干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林秀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。林江辉没抬头,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你可想好了。”林江辉说,“进了这个门,就是跟水泥沙子打一辈子交道。你高中念完,我们没拦着你出去闯;现在你自己要回来,以后别怨。”
“不怨。”林江天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他心里其实已经认了。这半年投出去的简历,就是一次一次替他认的。认命也没什么不好,爸妈的腰一天比一天弯,厂里正缺人手。
林秀玲看了他半天,到底没再说什么,只是起身又给他添了半碗汤。
事情定下来,反倒像卸了担子。第二天一早,林江天跟着父亲去料场点货,中午在棚子底下啃馒头,下午帮着对账。林江辉看他的眼神松快了些,教他认水泥的标号,教他怎么跟送货的讨价还价。
就这样过了半个月。
那天傍晚,厂里雇的装卸工老周来结工钱,蹲在门口抽烟,随口说了一句:“江云山上要收人了,你们听讲没?道宗开山门收弟子,下个月考核。我表侄今年二十六,都报上名了。”
林江天手里的账本停住了。
江云道宗。他打小就望着那座山,山上的道宗隐在云里,只露出一角飞檐。他这几年把能找到的道教基本理论的书全看完了,看的时候没敢想别的,就是喜欢。
现在,道宗收人。
那天夜里他没睡着。第二天吃早饭,他把碗放下,说:“爸,妈,我想去考江云道宗。”
林江辉端粥的手顿了顿:“厂子怎么办?你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?”
“厂子我随时能回来帮。”林江天说,“可道宗不是随时都收人。爸,我投了半年的简历,没有一家要我。这不是我不行,是我没找对地方。道门里学的是真本事,书上写的,能延寿,能治病。你们天天看料场、对账,腰一天比一天弯,我学出来,就能治。”
林秀玲别过脸去,往灶里添了把柴,火光映着,半天没说话。
“道宗哪是想去就去的。”林江辉最后说。
“我考得上。”林江天说,“理论的书,我这几年都看完了。考不上,我回来,一分不怨。”
那顿早饭吃得很慢。没人再提,可谁都晓得这事没过去。夜里,林江辉在院子里抽完最后一根烟,进屋把存折放在桌上,推到儿子面前。
“卡里给你打了几万,路上用,不够再叫爸要,该吃吃,该花花”他说,“考不上就回来,平凡过完一生也好”
林江天点头,喉咙里堵着,只点得动头。
动身那天一早,林秀玲往他包里塞了六个煮鸡蛋,塞了一层又一层布。林江辉送他到车站,一路没怎么说话,临上车才拍了拍他的肩,拍得不重,停得久。
车开出去很远,林江天回头,父亲还站在原地。
考核那天,人比他想的多。理论笔试他一路顺畅,道教基本理论早烂熟于心。
到了测体质那一关,执事把他的手按上一块灰扑扑的测灵石,石头亮了,亮得古怪,五种光色明明灭灭,谁也叫不出名字。
几个长老围过来,看了半天,互相摇头。
“五灵魂体?”有人低声念了一遍,没人接话。
大长老朱江辉是最后一个凑近的。他盯着那块明明灭灭的测灵石看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这是个什么体质?以前没有听说过。”
三长老李江清捻着胡子,迟疑道:“会不会是什么上古传说的体质?典籍里……兴许有记载。”
几位长老当即围成一圈,就着这块石头分析开了。有人说五色杂陈是灵脉紊乱,有人说从没见过一人占五魂的,吵吵半天,谁也定不下来。朱江辉摆摆手,止住了争论:“猜不出真假就放第一层的小妖,试一试他的深浅。”
执事领命,引着林江天到了演武场中央。几位长老各自散开,站在四角,袖袍一抖,一道道灵光落进地面,在他周围织成一层扩散开的灵阵,阵光淡淡罩着,一旦他出了大的意外,长老们随时能出手把他保下来。
林江天站在阵心,听见远处铁栏被拉开的声响。第一层的小妖,放出来了。
二长老已经飘到他面前,袖子一抖,哗啦一声,二十张火球符像发扑克牌一样拍进他怀里。
“由于你的体质特殊,我们将给你来一场实践的练习考核,这里有二十张火球符,杀十五只妖,算你过关。”他顿了顿,从腕上撸下一只玉镯塞过来,“觉得扛不住,就按这个,我们第一时间来捞你。”
林江天捧着那沓符,正想问一句“妖长什么样”,屁股后头就被人踹了一脚。他整个人从平台上一头栽了下去。
“喂!我还没准备好”
话没喊完,人已经四脚朝天砸进了妖兽场。他一抬头,好家伙,十几只妖兽正齐刷刷看着他,眼睛在昏暗里泛着绿光,跟一排没关的鬼火似的。离得最近那只,口水正一滴一滴往地上砸。
林江天脑子里嗡的一声,什么火球符、什么十五只、什么考核规则,全忘了。他二话不说,转身就跑。
这一跑,跑出了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。中专三年体育课全在睡觉的人,此刻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架势,鞋都快甩飞了。十几只妖兽愣了半秒考过的弟子见过扎马步的,见过掐诀念咒的,头一回见撒腿就跑的,随即嗷一嗓子,全追了上去。
“火球符!对,火球符!”林江天一边跑一边在怀里乱掏,摸出一张,头也不敢回,反手就往身后一扔。
就听“轰”的一声,那一张符扔出去,半空中“啪啪啪”裂成了二三十张,火团子呼啦啦全冒了出来,像一群认了主的萤火虫,不追妖,反倒围着他滴溜溜转成了一个圈,把他裹在正中间,烧得那叫一个热闹。
“我烧我自己?!不是,你们烧我干什么!”林江天顶着满圈火光,跑得更欢了,活像一根着了火的窜天猴。妖兽们反倒被这阵仗吓住了,追是还在追,可谁也不敢靠近那圈火,只能远远地跟着,一边追一边打喷嚏——被烟呛的。
跑着跑着,林江天发现火圈把妖兽隔在外面,自己倒是一根汗毛没伤着。他心一横,趁着妖兽躲火躲得东倒西歪,瞅准一个空当,一个打滚钻了过去,连滚带爬又蹿出一条生路,身后只留下一串“嗷呜嗷呜”的干着急。
场外,高台上,死一样的寂静。
然后,“噗”,不知是谁先没憋住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”整个观礼台笑成了一锅粥。有弟子笑得直拍栏杆,有弟子笑得蹲在地上捶腿,一个胖师兄笑得直不起腰,指着场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喊:“他、他跑得比妖还快!妖都被他跑懵了!”
三长老李江清扶着胡子,肩膀一抖一抖:“这火球符,一张变三十张,还围着本人转,老夫修行三百年,头一回见。”
大长老朱江辉绷着脸,绷了半天,嘴角还是没管住,往上翘了一下,又赶紧压回去,咳嗽一声:“笑什么。此子跑位颇有章法。”
“章法?”旁边的执事憋着笑,“大长老,他的章法就是跑啊。”
朱江辉瞪了他一眼,重新望向场中那个被火圈护着、抱着一沓符满场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