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天,一晃而过。
这十三天里,林江天没闲着。他在城南旧书摊上淘到一本薄册子,封皮磨得看不清字,翻开第一页才认出书名《情报打探的方式》。
他本来只是随手翻翻,结果一看就放不下了。
那天他蹲在书摊前,翻了三页,抬头问摊主:“老板,这本多少钱?”
摊主是个干瘦老头,正窝在竹椅里打盹,听见问价,眼皮掀开一条缝,扫了眼那本册子,又扫了眼林江天,慢吞吞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十文。”
林江天差点把书扔回去:“五十?这册子才多厚?纸都发黄了,边上还有虫蛀”
“虫蛀的才值钱。”老头闭上眼,又补了一句,“小伙子,你翻了三页没撒手,这书跟你有缘。有缘的书,不还价。”
林江天盯着他看了半天,蹲回去继续翻。翻到第五页,上面写着: “茶楼酒肆,人放松则嘴松。问话不可太直,先递话头,看对方接不接。接得顺,顺着往下问;接得僵,立刻换话头,不可强求。”
他脑子里“啪”地一下亮了。
“三十文。”
老头没睁眼:“四十五。”
“三十五。”
“四十。再少不卖了,我留着垫桌脚。”
林江天摸出四十文,数了两遍,铜板在掌心叮当响。老头把钱揣进袖子里,终于睁开眼,把那本册子往前一推,又顺手从摊底下摸出半块缺角的砚台,也推过来。
“搭头,算你运气好。”
“这砚台都缺角了……”
“缺角不妨碍研墨。做人别太挑。”老头重新闭上眼,“下回有缘再来。”
林江天抱着册子和缺角砚台走了,边走边翻,差点撞上挑担的货郎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把那本册子翻了三遍。
有些句子他拿指甲在页角掐了印子,反复看:
“一个人的眼神往哪飘,心就往哪偏。”
“别人给你的信息,先别信。看他图什么。图名、图利、图命,三者必居其一。”
“最要紧的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闭嘴比开口难十倍。”
他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:“闭嘴比开口难……这话说得对。我这张嘴,从小我妈就说我话多。”
翻到最后一页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加上的: “以上诸法,仅对活人有用。死人不会说谎,但也不会告诉你任何事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把那本册子合上,塞进包袱最底下。
第十四天,上午。
他正坐在客舍院子里啃馒头,膝头摊着那本册子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:“先递话头,看对方接不接。”
怀里那枚黑色玉简忽然一烫。
紧接着,一道细光亮起来,玉简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墨色光晕,微微颤动。一个甜美的女声从玉简里传出来,不高不低,像在耳边说话:
“客官,您要找的信息找到了。请于今天下午到茶盏楼丙字号包房,我们给您一一讲解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。”
说完,光晕暗下去,玉简变回那枚冰冰凉凉的黑色石头。
林江天把馒头塞进嘴里,三两口咽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,把那本册子合上塞回包袱,起身回屋收拾。
他边收拾边嘀咕:“一一讲解?来龙去脉?这话听着客气,越客气越有事。书里说了,别人给你的信息,先别信。看他图什么。”
未时还早,他先去了趟茶盏楼。还是那个穿青色衣裙的少女迎上来,眉眼弯弯:“公子来得早,丙字号房给您留着呢。二楼左转第三间,茶已经备好了。”
林江天点头上楼。丙字号房不大,一张矮几,两把椅子,靠窗挂着一卷半旧的竹帘。窗外能看见街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叶子被日头晒得打卷。
茶是千山茶,还是那近乎墨色的茶汤,冷香幽幽。
他坐下,把玉简放在桌上,摸了摸怀里的银子,够数。
等着。
未时三刻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人让林江天愣了一下。不是茶盏楼那个少女。是个男子,四十来岁,瘦长脸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像个落魄教书先生。他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,进门后也不客套,把匣子往桌上一搁,在林江天对面坐下来。
“林江天?”
“是我。”
男子点点头,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盏,慢慢喝了。喝完才开口:
“你查的人,叫韩江厉,对吧。”
林江天坐直了身子。
“明面上,他是江云道宗外门执事,管着画符堂一摊事。”男子从袖中摸出一张纸,推到林江天面前,“这是他的宗门登记。丙字辈,入宗七年,教习身份,履历干净,无过无功。七年里带过四批弟子,你算第四批。”
林江天低头看那张纸,规规矩矩,挑不出毛病。
“七年前入宗时,举荐人那一栏是空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空白的举荐人。这在江云道宗,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林江天喉咙有点干:“什么可能?”
“有人把他塞进去,但不想留名。”
男子又喝了一口茶,从木匣里取出第二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韩江厉,魔族外门执事,七年前奉命潜入江云道宗。”
林江天瞳孔骤缩。
“魔族”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都是飘的。
“对。”男子看着他,“韩江厉不是江云道宗的人。他是魔族安插在道宗的一颗钉子。七年前进去的,跟你入宗是同一年。你想想,你入宗那天,谁第一个来接你的?”
林江天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林执事。那个上下打量他、跟他说“江云阁说白了就两样东西”的林执事。
“林执事也是魔族的?”他脱口而出。
男子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把那行字往下指了指,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韩江厉入宗第七年,接魔族密令:借神魂五灵体之手,杀尽九尾狐一族。”
林江天盯着“神魂五灵体”三个字,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杀尽九尾狐一族?”他声音发紧,“什么九尾狐?”
男子往后靠了靠,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:
“江云山底下,压着一只九尾妖狐。封印是上古传下来的,一共九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韩江厉入宗之前,家族被妖族所灭。他对妖族憎恨无比。入宗七年,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能把九尾狐一族彻底抹掉的机会。”
林江天喉咙发干:“所以他要我干什么?”
“借你的手,催动你的神魂五灵体把封印变成杀阵。”男子看着他,“封印一启动,九尾狐一族全灭。而他,可以推得干干净净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茶汤表面那层冷香散开的声音。
林江天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九尾狐真的做了那些事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灭他满门的事。”
男子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“九尾狐没有灭他满门。三十年前,九尾狐帮江云道宗挡过一次灭门之灾。代价是它自己被封在山底,九环锁身,一锁三十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道宗欠它的。一直想救它出来。但封印是上古传下来的,道宗解不开。”
林江天愣住。
“所以韩江厉说的那些罪名是假的?”
“都是编的。”男子把那张纸折起来,收回木匣,盖上盖子,“他入宗七年,在道宗里散布九尾狐的种种罪状,说它害人、说它该杀。道宗有人信了,有人没信。但魔族要他趁这个机会,借你的手,把事做实。”
他站起来,提起木匣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韩江厉入宗七年,你是他带的第四批弟子。前三批,死了两个,废了一个。你是第四个。”
男子走了以后,林江天一个人坐着没动。
过了很久,他把那本《情报打探的方式》从包袱里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:“以上诸法,仅对活人有用。死人不会说谎,但也不会告诉你任何事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