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是南京金云号的朋友，谁是南京金云号的敌人，这是举办淡巴菰大会的首要问题。
在张昆看来，首先是那些不参加淡巴菰大会的淡巴菰商号，全部算成敌人。
问题在于，很多淡巴菰商号并非不想参加，是没有条件参加。
例如从浙江的温州府永嘉县出发，到南京要走1200里，交通成本很高的。
张昆不会体谅这个，你既然不肯共坐一桌，那就等着上菜单吧！
其次是参加淡巴菰大会，但不支持南京金云号的淡巴菰商号，也要算成敌人。
这是一场团结的大会，不支持南京金云号，那就是不团结！
最后是参加淡巴菰大会，也支持南京金云号，但没什么实力的商号，仍要算成敌人。
哎，整到最后，怎么敌人那么多啊？
敌人越多，说明张昆做得越对！
张昆到南直隶和浙江创办南京金云号，也是要搞垄断，只不过垄断形式不一样。
金云号的垄断形式是“辛迪加”，所有淡巴菰商号，成品销售是八仙过海，各显神通。
但采购原料，必须通过金云号，行业的标准和规则都由金云号制定。
换句话说，金云号就是北方淡巴菰市场的周天子，只不过是西周版本的。
而南京金云号的垄断形式是“卡特尔”，实力强大的淡巴菰商号之间建立价格同盟。
统一定价，减少竞争，先把行业内的小鱼小虾全部吃掉。
两淮盐业的十几家纲纪商就是这种垄断形式。
南方的淡巴菰市场与北方不同，已经形成相当大的规模，强行搞辛迪加，难度太高。
故而南京金云号要把纲纪商的权力分享给强力盟友，让权力从纸面落到实处。
张昆只需要福康号这样的朋友，小鱼小虾再怎么卑躬屈膝，该上菜单还是上菜单！
......
西天寺。
魏国公徐弘基把一块石头丢给福康号大掌柜，“老夫从大报恩寺东边捡的，如何？”
大掌柜仔细端详过徐弘基捡到的雨花石，摇头道：“很丑。”
徐弘基不悦地撇撇嘴，伸手夺回石头，对大掌柜询问道：
“你们谈得如何？”
大掌柜从褡裢掏出小笔记本，戴上老花镜，一边翻看一边回答道：
“那个张昆，心里想着与咱做联号买卖，让咱变成金康号或是福云号什么的。”
所谓联号，指的是商号之间没有互相持股或互相持股很少。
通过同宗或同乡关系，建立起同盟，紧密合作，甚至共担风险。
联号一般会在名字里面有一个共同的字，叫本家字或连枝字。
徐弘基立刻会意，对大掌柜笑着说道：
“福云号听着更好听，可惜多半还是变成金康号——给咱分到哪些地盘？”
大掌柜用手指着笔记本，“南京城的上元县占四成，太平府......”
其实就是徐弘基的操江提督防区，时人称为滨江八营和八府卫巡司：
顺江而下，江西九江府的南湖嘴守备，南直隶安庆府的安庆守备。
太平府芜湖县的荻港守备，扬州府仪真县的仪真守备。
扬州府瓜洲渡的瓜州卫总指挥和三江口把总，镇江府高资港的圌山和游兵把总。
安庆府、庐州府、池州府、太平府、和州、应天府、扬州府、镇江府。
“哟，很舍得分地盘嘛，”
徐弘基有些惊讶，沉吟片刻，对大掌柜问道：“你觉得如何？”
“您得多活一些年头，”
大掌柜对徐弘基一脸认真道：
“要是您走得太早，咱公府丢掉操江提督的差遣，这些地盘至少要丢掉一大半。”
“你这老货，真是越来越会说话！”
徐弘基气得吹胡子瞪眼，深呼吸几下，对大掌柜追问道：
“听你话里的意思，是觉得这联号的生意做得？”
“咱带头办那个素君会，每天都要把几百两银子丢进江里，”
大掌柜点点头，对徐弘基劝说道：“即便不长久，至少也能够歇一歇。”
南京金云号成立后，把南直隶和浙江的淡巴菰市场被折腾得鸡飞狗跳，遍地狼藉。
正常的市场秩序被破坏，生产经营陷入混乱，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。
即便价格同盟到最后破裂掉，起码眼下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，让大家喘口气。
“听你的，”
徐弘基把捡到的雨花石再次丢给大掌柜，“送给那个张昆，便说是老夫多年珍藏。”
突然想到什么，一拍脑袋，对大掌柜问道：
“哎，之前在水西门，老夫见过那个张昆，看起来年纪不大，婚配没有？”
大掌柜看着手中的石头，忍不住叹气，反问道：
“您的妻兄英国公，打算把侄女许配给他，这事您忘了？”
“可惜，叫老夫那大舅子抢先一步！”
徐弘基也叹气，对大掌柜摆摆手，“你去忙你的罢，老夫再去捡几块石头。”
......
杨宛在南京的旧院。
“徐先生，听闻您与张千户是知交，”
一群衣冠楚楚的中年人，为首的对徐佛恭声恳求道：
“若您可以帮着我等拜见张千户，我等必有重谢！”
这些人，都是苏州府各大淡巴菰商号的东主或大掌柜。
与南直隶其它州府不同的是，苏州府没有一家州府级的淡巴菰商号。
所谓州府级，例如魏国公府的福康号，在太平府、池州府和安庆府处于龙头地位。
而苏州府是昆山、常熟、太仓各有各的龙头，甚至苏州城的吴县和长洲也不是一条心！
结果就是面临如今的危机，这些实力不上不下的淡巴菰商号难以应对：
张昆在淡巴菰大会上，宣布不区分窝商和运商，而是并在一起唱卖。
还是以福康号为例，买到运商名额后，还可以挂上南京金云号滨江分号的牌子。
正因如此，名额直接被炒到天价！
金云号那边，一个名额才三五万两银子。而南京金云号这边，起步就要十万两！
这些淡巴菰商号，其实大多也能够勉强凑出十万两，但是现金流立刻就要断裂。
故而他们四处打听，得知出生于苏州府嘉兴县的徐佛，最近与张昆走得很近。
于是找上门来，请求徐佛帮着疏通关系，允许他们联手拿下名额。
“不敢当，妾身与张千户只是有些诗文往来，”
徐佛很享受这些富商对她的礼敬，但心里清楚，她与张昆的关系称不上知交。
只能犹犹豫豫的，对他们模棱两可道：
“南京金云号是朝廷的生意，怕是说不上什么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