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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看见刘金花没去厨房。
  她停在外间的桌旁,背对着我,低头摆弄水杯。勺子碰着杯壁,轻轻响了几声。
  张建国走过去,挡住了门缝里的灯。
  “你又弄什么呢?”
  “刚才她说去咱家住,你没听见?”
  “听见了,你现在在干嘛?”
  刘金花停了手。
  “你要心疼,就把人接回去。以后端屎端尿,你来。”
  张建国没说话。
  我死死攥着被角,等他把那杯水拿走。
  门外响起脚步声,他走开了。
  刘金花端着杯子进来,坐到床边,脸上又堆起笑。
  “妈,张嘴,我喂您。”
  我没有动。
  她推了推我的肩膀,手指压得很重。
  “刚才不是还说话吗?起来喝两口,喝完睡觉。”
  我慢慢睁开眼,杯口立马抵住我嘴唇。
  “烫。”
  “不烫,我试过了。”
  她托着杯底往上抬。我偏了一下头,水淌到脖子里,打湿了寿衣的领口。
  刘金花啧了一声。
  “喝个水都不会了?”
  我咳了起来,弯着腰,半天直不起身。
  她怕水洒到自己身上,把杯子挪开,扯过一条毛巾垫在我下巴底下。
  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  我扶住杯子,含了一点,立刻低头咳进毛巾里。
  她皱着眉替我擦嘴,没再往上凑。
  “咽下去没有?”
  我闭着眼点头,顺势往枕头上倒。
  “睡吧。”
  她站了一会儿,伸手拍了拍我的脸。
  “妈?”
  我没有应。
  门关上后,我仍不敢动。湿毛巾贴在胸前,比被子外面还凉。
  外头传来张建国的声音,“喝了?”
  “喝了点。你要嫌少,自己进去喂。”
  没人再进来。
  我把毛巾一点点挪开,眼泪顺着鬓角流进枕头。
  第一次喝汤时,我还坐在生日桌前,听他们喊妈,听孙子祝我长命百岁。
  这一次,他们看见我从冰棺里坐起来,听见我说冷,说难受,说想去医院。
  建国还是让她把水端了进来。
  我伸手去摸床头柜,摸到了眼镜盒、药盒,没摸到手机。
  傍晚张浩说替我拍张生日照,从我手里拿走后,就没还回来。
  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。
  我赶紧把手缩回被子,闭上眼。
  张浩走到床边,叫了两声奶奶。他以前夜里害怕,也是这样站在床边叫我,我掀开被子,他就会钻进来。
  我几乎要应他。
  他的手却伸向枕边,把露在外面的毛巾提起来看了看,又丢回床头柜。
  “没反应了。”
  门重新合上。
  我睁着眼,看窗帘底下那条黑缝慢慢发灰。
  快六点了。
  老姐妹赵婆婆跟我约过,每天早上打个电话,彼此听见一声才放心。她独居,我也独居,起初谁都嫌麻烦,后来反倒一天没落下。
  昨天她还问我,儿子们都回来,是不是会高兴得不记得她了。
  我笑着说,今早第一个就找她。
  现在我连手机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  外面有人走动的生意,接着响起我熟悉的铃声。
  只响了两下,就断了。
  “谁啊?”张建民问。
  “姓赵的老太太。”
  刘金花的声音离门很近。
  “别接。她那张嘴,知道妈醒了,不到中午全街都得知道。”
 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,眼前一阵发黑,只能伏在被子上喘气。
  又过了不知多久,大门被拍响了。
  “秀兰!开门!”
  是赵婆婆。
  我张了张嘴,声音堵在嗓子里,只有一声短促的咳嗽。
  外头,张建国已经迎了出去。
  “赵姨,您怎么这么早?我妈还睡着呢。”
  “你妈怎么不接电话?”
  “昨晚过生日,累着了,睡得熟。”
  “你家门口摆的什么?好好的生日,谁把花圈摆这儿了?”
  张建民插进来:“这事说来复杂,您先回去,等我们处理好。”
  “我找秀兰,没功夫等你!”
  我抓起床头的眼镜盒,往地上推。
  盒子掉下去,声音不大,赵婆婆却停了话。
  “秀兰?”
  “我在……”
  这次终于出了声。
  房门被推开,赵婆婆几步走到床边,看清我身上的衣服,伸过来的手猛地停住。
  “谁给你穿的这个?”
  我攥住她的袖口,不敢松。
 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。我认得,是老伴故交的儿子,也是前些日子替我办事的周律师。
  张建国追进来,伸手想扶我。
  “妈,您看您,有外人来了倒精神了。”
  我往赵婆婆身后缩了缩。
  周律师看了看我的衣服,又转头望向外间尚未收走的冰棺。
  “王阿姨,您委托的第二份公证,涉及的情况已经出现了。”
  张建国的手停在半空。
  “什么第二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