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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金花端着水进来时,张建国已经把一张纸铺在了床头柜上。
他先扶我坐起来,又往我腰后塞了个枕头。
“妈,靠稳当点。你瞧,三个儿子都守着你,有福气的老太太才有这待遇。”
我的脚还没暖过来。他掀开被角,把我的右手拉了出去。
“您把这个按了,剩下的事有我们操心。”
我眯着眼往纸上看。张建民站在灯下,影子恰好盖住那些字。
“这什么?”
“家里的安排。”他把纸往前推了推,“我们三兄弟都处理好了,您只管按就行。”
我看见“拆迁补偿款”几个字,手指往被子里缩。
还没来得及缩回去,就被张建国握住了。
“妈,交给我管,你还不放心?”
他的拇指压在我手背上,正好压着了一道冻红的印子。
当年他第一次接工程,缺钱,我把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卖了。钱交到他手里时,他也是这么握着我。
“妈,等我挣了钱,给你买带电梯的大房子。”
后来他换了两辆车,我还住在这间冬天漏风的卧室里。
“建国,你今晚不走了吧?”
“走什么,陪着你。”
“明天呢?”
他的手停了停。
刘金花把水杯搁在柜角,笑着接话:“妈,建国又不是闲人,底下一帮工人等着他养呢。您先把正事办了,我们才好腾出手伺候您。”
我转头去喊张建民。
“老二,你能留下吗?”
他低头抚平纸角。
“妈,照顾您是三家的共同责任,不能逮着我一个人。先把手印按了,赡养的事可以咱再另外商量。”
“你们都不留下,我一个人害怕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张建林蹲在床尾,忍不住站起来。
“妈,我们也有自己的日子。你一个人睡了这么多年,怎么今天就不行了?”
我低下头,慢慢松开抓着被子的手。
张建国瞪了他一眼,俯身凑近我。
“行,都留下。您先按手印,按完我就在这儿坐着,哪儿也不去。”
他拧开印泥盒,拉着我的食指往下按。
我把手蜷起来。
“脏。”
“按完洗洗就掉了。”
“你爸会嫌我把被面弄脏。”
张建民抬眼看向大哥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张建国仍笑着,掰开我的食指:“爸不在这儿,没人说你。来,轻轻碰一下。”
我手抖得厉害,碰歪了印泥盒。红色沾在张建国袖口上,他猛地松开我,脸一下沉了。
“妈,你到底要干嘛!”
我缩进被子,仰头看他。
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,抽纸去擦袖子。
“没事。妈,没事。”
张建林凑过去看那张纸,忽然伸手按住。
“等会儿,怎么拆迁款全归大哥?老宅给二哥,我呢?”
张建民压低声音:“刚才不是说过了,你不是也拿了金镯子?”
“刚才是刚才!妈现在好好的,以后吃药住院,你们还不得叫我出钱?”
“你小声点。”刘金花往门口瞥了一眼,“生怕别人听不到?”
张建林没松手。
“要我小声也行,把我的写上。”
我靠着枕头,听他们围着那张纸争。没人再拉我的手,我便一点点把它藏回被子里。
张建国把纸从老三手下抽出来。
“我是老大,妈跟着我过,钱放我这儿有什么问题?”
我抬起头。
“那我去你家住吗?”
刘金花正在收拾印泥,盖子啪地扣上了。
“妈,您在这儿住惯了,搬来搬去多受罪。建国的意思是,有事您叫他。”
我望着大儿子,等他接一句话。
他把纸重新铺平,避开了我的眼睛。
“先不说这个了。妈,把手给我。”
我把脸转向枕头,“我困了。等你爸回来再说。”
他喊了两声,我没应,闭着眼轻轻发抖。
过了一会儿,刘金花抽走了纸,“行了,让妈缓缓。手都伸不直,按了也看不清。”
张建国终于松开床沿。
他们出去后,我才敢把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。
门外又在争谁多谁少,刘金花忽然折回来,拿起床头的水杯。
我从眼皮缝里看着她。
她用指尖试了试杯壁,端着往外走。
“妈,水凉了,我给您换一杯。喝了好睡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