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雾桂林比许鑫想象中更安静。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东西。风吹进林子之后,只能听见树冠极轻的摩擦声;脚踩在湿土上,落叶也不脆,反而像浸过水一样发闷。
最怪的是雾,林外看时只是白,真正走进来以后,却能发现雾气里隐约夹着一点青灰。
许鑫没有急着深入。他先停在第一排赤桂之间,伸手摸了摸树皮。树干潮湿,缝隙里附着着一层很薄的黏液,闻起来带着一点苦味。
随后他又蹲下来扒开落叶,底下泥土比外面湿得多,甚至轻轻一捏就能挤出水来。这里不只是雾重,地下水也重,而且很可能因为终年见不到阳光,积了某种瘴气。
许鑫从地上捡起一片已经发黑的桂叶,放在鼻下轻轻闻了一下,立刻皱起眉头。味道并不刺鼻,甚至很淡,但舌根很快出现了一丝发麻的感觉。毒性不烈,更像长年累月积出来的湿瘴。
他没有继续往里走,而是从衣角撕下一块布,沾了点雪水蒙住口鼻,做完这些,才重新观察起脚下的地势。
林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山路,可只要有水,就一定会留下方向。
许鑫顺着地势最低的地方缓慢前行,每隔一段距离便停下来确认一次树根、土层和水汽。大约走了两里后,怀里的无字图微微发热,他却没有立刻取出来,而是先看四周。
左边赤桂生得更密,根部却有不少腐烂;右侧树木相对稀疏,地面分布着许多细小孔洞,像是长期有水从地下往外冒。继续往前,则是一片颜色明显更深的湿地。
许鑫折下一根细树枝插入泥中,前半尺几乎没有阻力,再往下却突然一松,下面不是空腔,就是藏着一层积水。
他拔出树枝,尖端沾着一点发绿的泥浆。许鑫看了一会,并没有直接踏进去,而是绕着湿地边缘继续前行。直到无字图再次发热,他才将羊皮卷取出来看了一眼。
图上从绝壁延伸出来的墨线已经进入桂林,他刚才走过的路线也一点点显现,只是林中雾气太重,许多地方仿佛被一层淡墨遮住,没有任何额外提示。
许鑫对此已经越来越习惯。图只负责记,路仍然得自己找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林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水声。声音不大,像许多股细水同时从岩缝里往外渗。许鑫顺着声音过去,很快看见一片低洼地,七八条小水流从不同方向汇进这里,再从另一侧缓缓流走。水面上漂着大量腐叶,颜色发暗,偶尔还能看见几只翻白的小虫。
许鑫没有碰水。这里不是绝壁那种干净的地下水,林中水路常年泡着腐殖与瘴气,本身多半已经带毒。他绕着低洼地走了一圈,很快发现一处异常:所有水都在流,唯独最西侧一道水沟几乎不动。
那条沟很浅,却比其他地方更黑,边缘赤桂的根也明显发乌,甚至有几株树已经从内部腐死。
许鑫蹲下来盯了片刻,忽然想起矿洞中的废脉。那里是被人硬生生挖伤,而眼前这处却不像伤,更像淤堵。水原本应该向外走,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堵在这里,湿气、腐气、瘴气年复一年积压,最后反过来把周围树木都泡烂了。
他没有急着下结论,而是沿着黑水沟连续敲击几处地面,最后在一株歪斜赤桂下停住。树根底部藏着一道不起眼的缝隙,里面不断向外冒出极淡白气。
许鑫把手靠近,感受到的不是绝壁那种寒煞,而是一种阴湿的凉意,像地下水被瘴气捂了太多年,连流动都变得迟滞。
再结合周围地势,许鑫心里逐渐有了判断。七八条支水都汇入这片低洼地,最终却只有一道主要出口,一旦出口不畅,整个桂林中的湿气便会长期堆积。迷雾桂林为什么终年不散雾,很可能不只是因为山风,水同样在不断养雾。
这个发现让许鑫心里微微一动,可他很快又将继续尝试的念头压了下去。这里不是绝壁,也不是无人之地。陆霄死后,青云宗不可能让他安安稳稳在山里研究。眼下越安静,越说明真正麻烦的人快到了。
许鑫收起无字图,开始主动检查周围是否存在人为痕迹。最开始什么都没发现,直到走到一株双生赤桂旁,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。
树下落叶堆得太整齐,不像自然积成,反而像有人踩过以后又故意拨了回来。他蹲下身,轻轻扫开表面落叶,底下果然露出半个很浅的鞋印。鞋底纹路细密,不是采药人穿的草鞋,也不像山中散修常见的兽皮靴。
青云宗的人已经进来了,而且时间不会太久。
许鑫没有继续向前,而是顺着原路退了十几步,随后突然改变方向,钻进一片根系纠缠的赤桂后方。没过多久,前方雾里果然传来轻微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至少有三个,而且几人都刻意压低声音,显然同样十分谨慎。
片刻后,一道人影率先从雾里出现。那是个三十多岁的青衣男人,手里握着一柄窄刀,步子很轻,身后还跟着两名青云宗弟子。三人没有交谈,只不断查看地面。走到许鑫先前停留的位置时,青衣男人蹲了下来。
“血迹到这里断了。”一名弟子低声说道。
青衣男人捻起一点湿土,放到鼻前闻了闻,随后摇头:“不是断了,是他故意踩进水里,把血味冲了。”
另一名弟子皱眉问道:“那怎么追?”
“别追脚印,看他想去哪。”青衣***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,“大长老说过,这人不是普通逃犯。他会找水,也会看地势。既然进了桂林,最可能去的就不是高处,而是低处。”
许鑫藏在远处,眼神微沉。这次来的青云宗修士,明显和陆霄那批人不同。他们已经提前分析过自己的习惯,至少知道自己会主动寻找水脉和复杂地势。这说明真正难缠的人,已经到了。
三人很快继续向那片低洼水地靠近。许鑫没有急着远离,反而悄无声息地跟在侧面。现在最危险的做法,就是对方一出现便慌着逃。迷雾桂林复杂,自己不熟,对方同样不熟。谁先乱,谁就会先露出破绽。
又走出百余丈,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哨响。三名青云宗弟子立即停住,紧接着另一侧浓雾里缓缓走出两个人。一个年轻些,身材高大,背后背着一柄黑色长刀;另一个则是个身形干瘦的老人。
许鑫从原主记忆里认出了那张脸。青云宗大长老,赵枯。炼气七层。只这一点,就足以让许鑫收起所有轻视。陆霄已经险些要了他的命,而赵枯修为比陆霄高出整整两层。正面对上,他现在几乎没有任何胜算。
赵枯却没有马上搜人。他走到那条黑水沟旁,蹲下看了很久,随后忽然抬手说道:“别碰这里。”
背刀青年显然就是张鹰,闻言有些疑惑:“怎么?”
赵枯指了指旁边几株根系发黑的赤桂:“水不对。树不是毒死的,是泡烂的。这下面应该有一条水路,只是堵了很多年。”
张鹰有些意外:“大长老还懂这个?”
赵枯摇了摇头:“不懂。但人活久了,总会见过一些东西。”他说完,又扫了一眼四周,继续道:“许鑫若真有看山辨水的本事,多半也会注意到这里。”
张鹰立即握紧刀柄:“那我们守在这等他?”
赵枯道:“不守,退。”
张鹰这次是真的愣住了。赵枯却只平静地说道:“他如果真想用这里,就让他用。”
张鹰问:“为什么?”赵枯眯起眼,视线重新落回黑水沟:“因为宗主要看的不是一个死人,是他的办法。”
许鑫躲在远处,第一次真正感到棘手。赵枯不急着抓他,甚至愿意故意把这里让出来,等他主动出手。这种人比追得太紧更麻烦。
因为一旦许鑫真的去动黑水沟,就等于把自己如何判断水路、如何调整地势,一点点摊到对方面前。可如果什么都不做,又等于白白放弃眼前最适合利用的地方。两边都不是好选择。
许鑫靠在树后,慢慢闭上眼,将刚才走过的水路重新在脑中复盘了一遍。不能按照赵枯想看的方式动,但也不能完全放弃。既然主水沟已经被盯上,那就不动主水,动支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