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峰的火光一直烧到后半夜才渐渐弱下来。
山下那些采药人和矿奴最终没有真正冲上祭坛。并不是他们突然害怕了,而是青云宗剩下的人已经开始乱。有人想守山门,有人想护仓库,还有人眼见陆沉迟迟没有下山,干脆卷了灵石准备逃。过去青云宗能够压住所有人的东西,从来不只是修为,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——青云宗不会倒。
可现在,这个认知裂了。
许鑫没有趁乱追杀陆沉,但做不到。
山魂回归以后,他体内那股反噬越来越重。最开始只是右肩旧伤发寒,后来连胸口、手臂和双腿都开始出现黑青色细纹。那些纹路并不是中毒,而是大量地气在经脉里找不到出口后留下的淤痕。
每走一步,都像背着一块不断变重的石头。更麻烦的是,他已经开始听不清山了。
过去水声、岩层和地脉的变化虽然模糊,却还能慢慢分辨。现在却像几十个人同时在耳边说话。绝壁水眼的寒意、迷雾桂林的湿瘴、一线天正在松动的岩层、主峰回流的地气,全都混在一起。
听得越多,反而越乱。
许鑫终于明白,所谓敕封绝不是境界一到,整座山便自动变成自己的力量。
恰恰相反。
山越大,他要承受的东西越多。如果连这些东西都分不清,那所谓山官,只会先把自己压死。
天亮前,许鑫离开了主峰。他没有住进青云宗留下的殿宇,独自去了后山一处废弃冰窟。
那里原本是青云宗储存寒属性矿材的地方。后来矿脉枯竭,冰窟也就渐渐废了。入口只剩半扇破木门,里面却依旧寒气逼人,石壁常年覆盖着一层浅蓝色冰霜。
许鑫选择这里是因为冷。他体内现在最麻烦的东西,一部分来自绝壁寒水,一部分则是抽髓阵留下的浊煞。两者混在一起,随着山魂回流进入身体。正常情况下,这些力量应该重新散回招摇山,而不是留在人身上。
可他是刚刚立下山官之印的人。
地脉在回流时,本能地把他当成了一个新的“节点”。于是本该回山的东西,有一部分堵在了他体内。许鑫盘坐在冰窟最深处,没有运转任何功法。
他现在甚至没有一部真正属于山官的修炼法。只能用最笨的办法。
先分。
什么属于自己,什么属于山,什么是清气,什么是浊煞。过去修士吐纳天地灵气,是把外面的东西炼进身体。许鑫现在做的,恰恰相反。
他要把不该留在身体里的东西,一点点送回去。
冰窟里的寒气可以让经脉收缩。经脉一收,原本混在一起的地气流动便会慢下来。只有慢下来,他才有机会分辨。
最初整整半个时辰,许鑫什么都没做。
只是坐着,呼吸,听。右肩那股冰凉,是绝壁水眼。胸口偏下那种沉重,是主峰地气。左臂偶尔传来的麻痒,更像迷雾桂林长期淤积的湿瘴。
这些感觉以前混在一起,现在被寒气压慢以后,终于逐渐分开。
许鑫没有急着把它们驱出去。
他先记。一遍,两遍。直到每一种感觉都能大致分清,才开始尝试。
第一道,是绝壁寒水。这股力量他最熟。许鑫将手掌按在冰面上,慢慢放松右肩。没有强行逼。只是顺着那股寒意本来的方向,让它沿手臂往外走。最开始毫无反应。片刻后,掌下冰层忽然出现一道极淡白痕。
许鑫心中一动。
继续。
寒意一点点离开身体。右肩那种长期牵扯旧伤的刺痛,也随之减轻。可就在他准备把剩余寒气一起送出去时,胸口主峰地气突然一沉。
“噗!”
许鑫猛地吐出一口黑血。整个人向前伏下。掌下冰层也瞬间裂开。
太急了。
一种地气流出去,身体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也跟着变化。这就像拆一面已经倾斜的墙。不是哪块看着碍事,就能直接抽哪块。
许鑫靠着冰壁喘了很久,才重新坐直。
他没有继续。而是重新调整。
这一次更慢,半个时辰只动一点,一天只分一类。
第一日,他只处理绝壁水眼留下的寒气。第二日,才开始尝试梳理迷雾桂林的湿瘴。
那些浊气比寒水麻烦得多。它们不冷,也不重,更像一层黏在经脉上的污泥。强行驱赶,只会让经脉跟着受伤。
许鑫最后想到的办法,是不赶,让它沉。湿瘴本来就重,只要让身体保持安静,它自然会往更低的位置积,等积到腿部以后,再通过脚底一点点送进冰窟地下。这种办法很慢,但有效。也是从这一刻开始,许鑫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山官的修炼也许和普通修士完全不同。
别人求的是多,多吸一点灵气,多炼一层修为,多存一些法力。他现在学的却是减。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放回去。把混乱分开,把淤堵疏通,直到身体重新恢复清楚。
这种修炼没有任何“突破”时的畅快,反而大多数时间都很枯燥,甚至很痛苦。但许鑫没有急,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急。主峰祭坛上已经吃过一次亏。
山河越大,越不能抢。
第五天时,他第一次能在不依靠无字图的情况下,分辨出体内三种不同地气。第七天,右肩的黑青纹路退去大半。第十天,胸口那种持续不断的沉重终于开始减弱。
而就在许鑫待在冰窟里的这些日子,招摇山外面也没有停。
阿福成了最忙的人。他不是修士。甚至连字都认不全。可青云宗倒下以后,山脚下最先面对的问题不是谁当宗主,而是吃什么。
过去采药营和矿营的粮食全部由青云宗统一发放。宗门一乱,几个仓库被人抢开,有人一夜之间背走十几袋粮,也有人什么都没抢到。
再这样下去,不出十天就会死人。阿福索性把剩下几个仓库全部封起来。谁也不准私拿。有人不服。
一个原本矿营里的壮汉甚至提着刀堵在门口:“凭什么你说封就封?青云宗没了,这粮是谁的?”
阿福站在仓门前,腿其实有些抖。他这辈子没管过这么多人。更没跟持刀的人讲过什么规矩。
但他还是说道:“不是我的,也不是你的,是大家的。”
壮汉冷笑:“大家的就是谁抢到算谁的。”
阿福摇头:“真这么算,最先吃饱的是你这种有刀的。后面那些老人、孩子,全饿死。”
“关我什么事?”
“那你以后也别指望别人给你种地、采药、修屋。”
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慢慢安静下来。
阿福继续道:“青云宗过去拿粮压我们,是因为粮都在他们手里。现在人没了,难道咱们自己再弄一个青云宗出来?”
这句话让那个壮汉没有立即回嘴。最后是张铁胆走出来,把刀按回那人手里。
“先听他的。”
张铁胆原本就是矿营里最能打的一个。他开口以后,事情才真正压住。从那天起,剩余粮食重新登记。
老人、孩子先领。能干活的人按劳分配。
青云宗留下的灵田则重新分给山下原本就会种地的农户。
有人提出,这些田过去都是青云宗的。
阿福只回了一句:“青云宗的人死了,地又没死。”
话传开以后,很多人第一次真正觉得,招摇山可能真的变了。不是因为天上出现了什么异象。而是他们终于能决定,自己脚下那块地该种什么。
第十二天,张铁胆去冰窟找了一次许鑫。
他没有进去。只站在外面。
许鑫出来时,比半月前瘦了一圈,脸色依旧苍白,可身上那种随时可能倒下的沉重感已经少了很多。
张铁胆看了他半天,第一句话却是:“山下缺人。”
许鑫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每天都有人来冰窟外说话。”
张铁胆有些尴尬:“你听见了?”
“有时候。”其实许鑫并不是在偷听。
只是随着地气逐渐理顺,他对附近震动越来越敏感。脚步、人声、车轮压地,都能通过不同方式传进来。
但这种感知远没有到什么“全山尽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