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荒之南,群山连绵。
若从极高处向下望去,那一道道黑沉沉的山岭彼此勾连,宛如无数条伏在大地上的苍龙,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。山间终年缭绕着灰黑色雾气,偶有不知名的兽吼从深处传出,震得林木簌簌作响,又很快消失在群山之间。
招摇山,便坐落在这片群山最外围。山不算最高,却极险。
山腰之上遍生赤桂,树干如血,枝叶经年不落;再往深处,则有常人避之不及的瘴雾、毒泉与凶兽。传闻山中多金玉,又生有能令凡人久食不饥的祝余,可这些东西对于山脚下的大多数人来说,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。
因为山,是青云宗的。至少青云宗的人一直这样认为。
山脚北侧,一处已经废弃多年的寒铁矿洞里,火把早已熄灭,只剩入口处透进来的一点昏暗天光。
“噗嗤!”
利刃穿过血肉的声音,在空旷矿洞中传得格外清楚。一道血箭撞上石壁,又顺着灰黑色岩面缓缓流下。
手持柴刀的大汉僵在原地。
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,自己拼尽全力的一刀,为何连面前那年轻人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下一刻,那颗头颅从脖颈上滑落,滚过碎石,撞在一块寒铁矿渣上才停下来。
无头尸体重重跪倒。
“帮主!”
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。
一男一女两个年轻采药童缩在石壁旁,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。年纪小些的男童像是完全吓傻了,只知道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;旁边女孩反应快些,猛地抓住他的胳膊,将他往自己身后扯了半步。
只是这半步没有任何意义。
洞口站着三个人。
为首那人不过二十来岁,穿一身绣着青色云纹的锦袍,腰悬白玉,乌发以玉冠束起。若是在凡俗城镇里见到,任谁都要赞一句好一个仙门公子。
只是此刻,他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并拢。
一柄尺许长的碧青飞剑悬在他身前,剑尖还在滴血。
“何苦呢。”
年轻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,声音并不高,甚至谈不上愤怒。
“让你带人上山,是给你活命的机会。非要逃,反倒死得更快。”
他便是青云宗少主,陆霄。炼气五层。
这样一层修为,放在真正的大宗门里或许什么都算不上,但在招摇山附近这数百里地界,对这些连炼气门槛都摸不到的采药人而言,已经与仙人没有分别。
女孩突然“扑通”一声跪下。
“陆少主!”
她用力磕头,额头撞在冰冷碎石上,不过两下便见了血。
“我们不逃了,我们真的不逃了!求少主饶命,我和小石头现在就去绝壁,我们去引狌狌,祝余草我们也采,求您……”
陆霄垂眸看她。
“刚才让你们去的时候,不是都不愿意么?”
女孩哭得声音发抖:“愿意!现在愿意!只要少主饶我们……”
“晚了。”
陆霄语气依旧平淡。
女孩身体一僵。
站在陆霄左侧的黑衣护卫皱了皱眉,却不是因为同情,只低声提醒道:“少主,今日已经折了二十多个采药奴。绝壁上的三头狌狌躁得厉害,若人再死得太多,血气不够,怕是引不开那几头畜生。”
另一名护卫接道:“祝余虽然算不上什么珍稀之物,可主峰那边催得紧。听说宗主最近闭关,需要大量能补充血气的东西。”
陆霄略一思索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个采药童身上。
“倒也是。”
女孩眼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。
然而陆霄下一句话,却让她浑身冰冷。
“留一个就够了。”
飞剑轻轻震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。矿洞最深处。距离众人不过十余丈的地方,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缓缓睁开。许鑫背靠石壁,一动未动。
他来到这个世界,已经一个月。准确来说,是他在一个月前死在了招摇山脚下的乱葬坑里。
那时这具身体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四周堆满了来不及掩埋的尸体。原主与他同名,也叫许鑫,十六岁,采药帮最底层的一个采药人。
没有家族。没有师父。也没有什么令人艳羡的资质。一条几乎称不上灵根的伪灵根,气海微弱得可怜。
在青云宗眼中,这样的人甚至没有资格成为真正的杂役弟子。养着他的唯一原因,就是招摇山上有很多地方,需要人命去探。
哪一条路有瘴气,先让凡人进去。哪一座矿洞可能塌,先让凡人挖。
那株灵药旁守着凶兽,也先让凡人把凶兽引出来。
一个月时间,已经足够许鑫明白这里的规则。
至少明白最简单的一条。
弱,就是死。
至于道理?
道理只在实力相近的人之间才有意义。
所以从陆霄踏入矿洞开始,他就没有产生过冲出去救人的念头。
不是因为他对眼前两人的死活毫无感觉。而是因为冲出去没有任何作用。
原主拼命修了几年,体内那点灵气甚至无法完成一次完整的周天运转。陆霄却是实打实的炼气五层,身边还有两个炼气三层护卫。
现在出去,不叫救人。叫多送一具尸体。
许鑫的视线从陆霄身上移开,重新落在刚刚被杀的大汉尸体旁。
鲜血还在流。有一部分溅在了石壁上。
原本这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。
可就在刚才鲜血碰到石壁的一瞬,许鑫怀里的东西,轻轻震了一下。
一卷羊皮图。
许鑫来到这个世界之后,身上唯一算得上异常的东西。
羊皮卷已经旧得发黄,边缘还有大片干裂痕迹,材质却极其坚韧,刀割不破,火烧不损。
原主记忆中,这东西是他半年前在招摇山一具无名枯骨旁捡到的。
最初没有字。没有图。没有灵气。许鑫研究了将近一个月,也只让它显现过一次极淡的招摇山轮廓。
除此之外,再无变化。
可刚才——它动了。
许鑫没有伸手去摸。
陆霄就在十几丈外。
任何不必要的动作,都可能让自己暴露。
他只是缓缓移动视线,看着石壁上的血。
鲜血本该向下流。
可其中一股细小血线流到半途,却忽然拐了一下。
很轻。
若不是许鑫一直盯着,根本不可能注意到。
血线沿着一道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石纹,斜着流向左下方。
最后消失在地面一道细缝里。
许鑫目光微凝。
不是风。
这矿洞废弃多年,深处死寂,根本没有能够影响血流方向的风。也不是地势。那道血线走的地方,有一段甚至略微向上。
许鑫盯了片刻。
就在血液完全渗入地缝的刹那,怀中的羊皮卷再次轻轻发热。
与此同时
咚,脚底传来极细微的震动。
许鑫怔了一下。
他第一反应是矿洞内部结构不稳。
这里原本就是一条被青云宗挖废的寒铁矿脉,几十年前便已经发生过数次塌方。若是矿洞再次坍塌,并不奇怪。
可他很快发现不对。
咚,又一下。
两次震动之间,间隔几乎相同。不是碎石坠落,也不是矿洞开裂,太规律了。
像是……心跳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连许鑫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。
山怎么会有心跳?
可下一刻,怀里的羊皮卷突然变得滚烫。
许鑫瞳孔微缩。眼前昏暗的矿洞,仿佛在某一瞬间发生了变化。
石壁仍旧是石壁。碎石也还是那些碎石。可在他的视野深处,却多了一些极淡的灰白线条。它们像无数根埋在岩石里的丝线,从地底伸出,再沿着矿壁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有些粗。有些细。有些早已断裂。其中距离他最近的一条,就藏在脚下那道吸走鲜血的石缝深处。
许鑫呼吸停了一瞬。
这是什么?
灵脉?
不。
他见过青云宗弟子寻找灵矿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