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雾桂林的雾,到午后已经比清晨重了一倍。
张鹰站在那条被许鑫改过的浅沟旁,看了很久,始终没有伸手去碰那几块扁石。水流仍在缓慢改变,原本向南的细流被分出一部分,沿着北侧低洼处渗进去,附近湿气越来越重,雾也跟着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他已经走了。”张鹰忽然说道。
赵枯没有抬头,只问道:“怎么知道?”
“如果他还在附近,不会放着我们研究这么久。”
赵枯听完笑了笑:“所以你觉得,他是怕了?”
张鹰摇头:“不一定。只是他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。”
“这才对。”赵枯站起身,目光扫过周围浓雾,“一个知道自己靠什么活下来的人,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有本事,就站在原地等别人看明白。”
张鹰皱了皱眉:“那我们还追不追?”
“追,但别急。”赵枯说完,从怀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。盘面没有寻常罗盘那样的指针,中心却嵌着一粒暗红色珠子。珠子原本静止不动,此刻却在微微偏向桂林深处。
那是许鑫昨夜在断崖附近留下的血。青云宗从现场刮下几滴,以寻血术炼进罗盘,距离近时便能感应方向。只是迷雾桂林水气太重,气息不断被冲淡,所以只能大概定位。
赵枯看了一眼罗盘,又重新收回袖中:“他故意走水路,就是为了洗掉血气。既然知道我们有追踪手段,还会主动处理痕迹,说明他已经开始把我们当真正的敌人。”
张鹰问道:“那大长老为什么还不让我封了那几条支水?”
“因为封了,他就知道我们怕他动水。”赵枯看向张鹰,“你要记住,抓这种人最忌讳让他摸清你到底怕什么。现在我们不知道他能做到哪一步,他同样不知道我们看懂了多少。谁先把底全掀开,谁先吃亏。”
张鹰点了点头。
赵枯又道:“你带三个人往东走,不要追血气最浓的地方,走他最可能避开的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我们会追踪。”
张鹰怔了一下,很快明白过来。许鑫既然已经开始故意洗掉血迹,就一定会考虑青云宗的追踪方式。正常人躲追兵,会尽量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路线;可如果对方知道追兵会这样判断,就可能反过来故意走一些看起来不利的地方。
这场追捕从一开始,就已经不是简单地顺着脚印找人。
张鹰握住背后的长刀,问道:“如果我先遇见他呢?”
赵枯看了他一眼:“别急着杀,也别急着抓,先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他第一眼看哪里。”赵枯缓缓说道,“一个靠山势活命的人,遇见敌人以后,第一反应不会只看敌人。他会先看脚下、看水、看树、看风。你若能看出他在看什么,就能知道他准备借什么。”
张鹰沉默片刻,忽然笑道:“那我倒真想看看,这小子是不是长了四只眼。”
赵枯没有笑,只淡淡提醒道:“别小看他。陆霄就是这么死的。”
张鹰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。片刻后,他带着三名弟子进入浓雾,而赵枯则独自留在原地,没有跟上去。
他始终觉得有些不对。
许鑫进入迷雾桂林以后,动作太干净了。试水、改雾、留下一个支点,随后立即抽身。表面看是在试探,可若只是试探,为什么偏偏挑这条水沟?
赵枯重新蹲下来,盯着那条缓慢改道的小水流。片刻后,他忽然伸手探进水中。水很凉,却不到刺骨的程度,其中还带着一股很淡的苦腥味。
赵枯捻了捻指尖,眼神逐渐发生变化。
这水有毒。
毒性并不算烈,但若随着雾气长时间弥漫开来,人在其中待得久了,灵力运转一样会受到影响。
赵枯抬起头,低声自语:“不是为了困我们……是为了让我们以为,他想困我们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脸色忽然一变。
“张鹰。”
……
此时的张鹰,已经带着三名青云宗弟子深入桂林近两里。
三人的修为都在炼气三层,其中一人擅长追踪,一人精通轻身术,最后一人修炼的则是火法,正好能够驱散桂林中的湿瘴。这样的搭配并不是临时拼凑,而是赵枯特意针对许鑫如今展露出来的手段安排的。
浓雾中视线极差,四人始终没有分开。张鹰走在最前面,黑色长刀早已握在手中。他没有让修习火法的弟子直接点火,因为火光在这种地方反而会提前暴露位置,只让对方每隔一段时间以灵力烘干周围湿气。
大约走了一刻钟,负责追踪的弟子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有脚印。”
张鹰没有立刻过去,只问道:“几个?”
“一个。”
“新不新?”
“很新,最多半个时辰。”
张鹰这才靠近。泥地上确实留下了一道模糊鞋印,很浅,却足以辨认出方向,正朝西北而去。
其中一名弟子低声问道:“追吗?”
张鹰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抬头观察四周。左侧是一片积水地,右边是缓坡,西北方向的树木最密,雾也最浓。若站在许鑫的位置,那里明显最适合藏身。
太合适了。
合适得像故意留下来的。
“往东北走。”张鹰突然说道。
三名弟子都是一愣。“可脚印明明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有脚印,才不走那边。”张鹰冷笑了一声,“他知道我们会追。”
几人立即改变方向。然而才走出不到百丈,最右侧那名弟子脚下忽然一沉。
“等等!”
他刚想往后退,脚下湿土已经陷下去半尺。张鹰猛地回头,喝道:“别动!”
那名弟子立刻僵在原地。
脚下并不是什么深坑,只是一片被水泡软的泥地。真正值得注意的,是旁边那条不起眼的细沟,水正在缓慢地往他脚下渗。
张鹰走过去,用刀鞘轻轻挑开表面腐叶,下面露出三块被人为摆放过的石头,排列方式和刚才北侧浅沟极为相似。
又是一处支点。
那名弟子的脸色变了:“他算到我们会走这里?”
张鹰没有回答。
若说许鑫连他们会选择哪条路都精确算到,未免过于夸张。可如果只是巧合,他又为什么偏偏提前动过这条水?
张鹰蹲下来仔细观察,很快发现这个支点并没有堵死水流,只是将原本流向西侧的一部分水,引到了他们脚下这片泥地。
没有真正杀伤力。最多让人陷一下。更像提醒,也像诱导。
张鹰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他们现在每看见一处水路变化,第一反应就是猜许鑫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。也就是说,从进入这片林子开始,他们已经在顺着许鑫留下来的痕迹思考。
这本身就可能是一层陷阱。
“全部退回刚才的位置。”张鹰忽然下令。
一名弟子愣住:“不追了?”
“先退。”张鹰说得很坚决。
几人才刚转身,远处浓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落水声,像是一块石头被人扔进了水里。四人瞬间拔出兵器,全部盯向声音传来的位置,可等了片刻,那里什么都没有出现。
紧接着,左侧又响了一声。
一名弟子压低声音:“他在耍我们。”
张鹰却没有立即回应。
如果许鑫真的就在附近,主动制造这种声音很容易暴露位置。除非,这些声音根本不是人故意弄出来的。
张鹰抬起头,周围的雾已经比刚才更重,赤桂枝叶上凝结了大量水珠。水珠积到一定程度,自然会掉下来,砸进地面积水,本就会发出类似石块落水的声音。
是他们太紧张了,想到这里,张鹰脸色反而更难看。
许鑫甚至不需要真正躲在附近出手,只要提前改变一点水路,让雾变得更重,他们自己就会开始把周围所有自然动静都当成威胁。
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,不是阵法,却比阵法更像阵法。
“起火。”张鹰终于开口。
那名修炼火法的弟子立即双手掐诀,一团赤色火焰从掌心升起。热浪向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