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峰之下,那条暗河比许鑫预想中更深。
裂缝刚出现时,水还只是从岩层里缓慢渗出,可随着山体震动越来越频繁,原本封闭的水路也在一点点被重新撕开。黑水顺着石缝向外涌,混着泥沙和一些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白碎屑,水面不断冒出细小气泡。
许鑫没有立刻沿水往前。他先蹲下来,伸手贴在旁边岩壁上。震动很乱。
不像绝壁水眼那样有规律,也不像迷雾桂林那种淤堵后的迟滞。这里更像一张原本绷紧的网,被人从正中央强行扯住,所有力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偏。
主峰。许鑫闭上眼。脚下暗水向前。岩层微微向上抬。更深处,则有一种极沉的牵引感。如果顺着这条暗河走,很可能能直接靠近祭坛地下。
可问题也在这里。
越接近主峰,抽髓阵的力量越强。
他现在已经能明显感觉到绝壁水眼那边的联系正在被拉扯。像有人隔着整座山,抓住一根连在自己身上的细线,不断往另一个方向拽。
右肩伤口再次发疼。许鑫低头看了一眼。原本已经勉强止住的血,又开始慢慢渗出来。这不是普通剑伤复发。而是地脉在牵动他。
他终于真正理解了之前那句判断。
山河可以借,但不能白借。
自己通过水眼接触招摇山,自然也意味着招摇山受损的时候,他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。
许鑫缓缓吐出一口气。没有继续犹豫。沿暗河前行。越往里,空气越冷。
岩壁上开始出现大片灰黄色晶屑,像某种盐霜,又不像普通矿物。许鑫用手碰了一下,指尖竟传来一种很奇怪的麻痒感。
不是灵气。更像某种极淡的生机。可这种生机正在迅速消散。
许鑫脸色越来越沉。如果这些东西原本属于山体,那么抽髓阵抽走的就不只是灵力。它在抽一座山维持自身的根。
走出大约一里后,前方忽然出现人为开凿痕迹。石壁被削得很平。地面上还有旧铁轨一样的凹槽。
许鑫看了一眼便明白,青云宗早就来过这里。甚至可能在很多年前,就顺着这条暗河往主峰下面挖过。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废弃了。
他继续往前。很快,便发现第一具尸体。不是人。是一只体型不大的异兽。长得像鹿,却只有一只眼睛,腹部已经干瘪,只剩皮贴着骨头。尸体表面没有明显伤口,却像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抽干。
许鑫蹲下来检查片刻。尸体旁边没有血。也没有打斗痕迹。更像是在这里活着活着,忽然就死了。而且死的不只是这一只。再往前几十丈,又出现两具。一只山狐。一只不知名的黑毛兽。全都是同一种死法。身体干瘪。精气全无。
许鑫站在原地,第一次感到一种比追杀更明显的寒意。
陆沉说山川是资源。
现在看来,他是真的这么做。不是口头上的理念。
而是把整座山里所有能被利用的东西,一层层抽出来。矿。药。兽。水。最后是山本身。
许鑫重新抬头。
祭坛方向的血光已经能透过某些岩层缝隙照进来。
距离不远了。
……
祭坛上,陆沉已经连续封了三次鼎。每一次,苍黄色光团都会被压回去。可没过多久,又会重新膨胀。而且越来越快。
守阵长老脸色苍白:“宗主,再这么压,鼎会炸。”
陆沉当然知道。
但现在不能停。
山魂已经被抽离大半。
这个时候放弃,七年全废。
更麻烦的是,主峰地下那条突然出现的水路正在不断冲击祭坛根基。七根石柱里已经有两根开始轻微倾斜,阵纹也出现断续。
“把东南角第二根阵柱重新固定。”陆沉沉声道,“灵石全部换中品。”
长老咬牙:“可库里中品灵石只剩不到三百。”
“全拿出来。”
“那宗门之后——”
“之后再说。”
陆沉没有任何犹豫。这也是他和陆霄相似的地方。真正重要的时候,舍得。七年准备已经到了最后一步。现在不是计较成本的时候。
很快,大量中品灵石被送上祭坛。
血红石柱上的光芒重新稳定了一些。可就在这个时候,主峰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祭坛中央的黑鼎猛地晃了一下。
其中一名长老脸色大变:“地下有人!”
陆沉目光骤然转冷。
“下去看。”
两名弟子立刻沿祭坛侧面石阶冲向地下通道。
可没过多久,下面就传来一声惨叫。接着是第二声。
陆沉没有动。只是等。
片刻后,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子跌跌撞撞跑回来。
“宗主!不是人!”
“下面水路裂开了,水里全是地煞,碰一下经脉就乱!”
陆沉皱眉。
“许鑫呢?”
弟子愣住。“没,没看见。”
陆沉沉默片刻。然后忽然笑了。
“他来了。”
旁边长老一惊:“宗主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一定会来。”
陆沉看向祭坛边缘不断渗出的黑水。
“他既然会动山,就不可能看着山被抽空还无动于衷。”“这种人最麻烦的地方,也在这里。”
长老不明白。
陆沉却没有继续解释。
一个真正只求活命的人,反而好对付。给利益。给退路。给更大的活命机会。总能谈。可如果一个人开始把某些外物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,事情就会变复杂。因为这样的人,会做出一些“不划算”的选择。
陆沉年轻时,最看不起这种人。后来活得久了,却发现真正能够改变什么的,往往也是这种人。
想到这里,他伸手按住黑鼎。
苍黄色光团又一次被压回去。
“许鑫。”
“既然来了,就出来。”声音借灵力传入地下。
许鑫脚步停了一下。距离祭坛已经不到三百丈。
陆沉的声音很清楚。他没有回应。继续沿水路前行。
陆沉似乎也没指望得到回答。
“你想救这座山?”
许鑫仍旧没说话。
“那你知道它是什么吗?”
这一次,许鑫脚步微微放慢。“招摇山三百年前不是这个样子。”
陆沉的声音继续传来。
“青云宗初代祖师来到这里时,山中异兽横行,毒瘴百里,凡人根本无法靠近。是青云宗开山、筑路、清兽、引水,才有今天这些采药营和矿区。”
“你现在觉得我们在毁山。”
“可如果没有青云宗,这座山对山脚那些人来说,只是一头会吃人的野兽。”
许鑫终于停下。陆沉说的这些话,他不能确定真假。但至少有一部分可能是真的。因为真正能占据一座山三百年的宗门,不可能什么都没做。
问题也恰恰在这里。
做过有用的事。不等于后来做的所有事都对。
许鑫抬头看着前方已经能隐约看见的石阶,终于开口。
“所以你觉得,只要曾经修过路,就有资格把山抽干?”
声音顺着地下回荡。
祭坛上的陆沉听见后,笑了一下。“至少比什么都不做的人有资格。”
许鑫继续往前。
“山是给人用的。”
陆沉说道。
“灵矿不开,就是石头。灵药不采,就是烂在地里的草。”
“山魂不炼,也只会随着时间消散。”
“修士修炼,本来就是把天地之物拿来成全自己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甚至没有半点讥讽。
只是很平静地陈述自己的道理。
“你现在做的,难道不是一样?”许鑫脚步慢了下来。
陆沉继续道:“你借水杀霄儿,借山避赵枯,借地势一次次保命。你只是觉得自己的方法更温和,所以便认为自己比我们干净?”
许鑫沉默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反驳。因为这句话确实刺中了某个地方。他一直在强调“顺势”。强调“不强取”。可归根结底,他同样在用山。甚至已经借山杀过人。
如果只是“有没有使用山河”,他和青云宗并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