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大荒风水最新章节列表 > 第十九章 旧账
  回到招摇山以后,许鑫没有马上召集人议事。,  他先去了青云宗旧账房。
  这里是整座山保存得最完整的地方之一。主峰出事那晚,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抢粮、抢灵石、抢丹药,反倒没多少人愿意碰这些堆满灰尘的纸册。
  几间屋子里摆着十几个木架,从采药营收成到矿洞产量,再到外门弟子月俸,几乎什么都有。
  真正的问题是,太多。
  青云宗在招摇山经营了三百年,哪怕只看最近二十年的账,也足够把一个人埋进去。
  许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,先叫来阿福,又让人把三个原本负责账房的老文书找了过来。三人里年纪最大的姓周,已经五十多岁,见到许鑫时明显有些不安,以为是来清算旧账的。
  许鑫没有绕弯子,直接问道:“九幽观十年一次的贡,账在哪?”
  周文书愣了一下:“宗门总账里有。”
  “我要明细。”
  对方迟疑片刻,摇了摇头:“总账只记折价。具体交什么,是宗主和内务堂单独核。我们这种外账房碰不到。”
  许鑫并不意外。越重要的东西,越不会写得满山都是。
  “那谁碰得到?”
  “以前是内务堂韩长老。可主峰乱的时候,他死了。”
  “还有呢?”
  周文书想了想:“少主有时候也会帮宗主查账。”
  许鑫眼神微动。
  陆霄。  他这才重新想起那块青玉少主令,以及陆霄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。
  东边第二个柜子。
  那时候他一直被赵枯追杀,之后抽髓阵提前发动,事情一件接一件,这条线反而一直没来得及查。
  现在看来,陆霄留下的东西也许不只是用来给陆沉添堵。
  “陆霄的住处还在?”
  阿福点头:“没人敢动。你之前说青云宗留下的东西先登记,不准乱拆,那边一直封着。”
  “带我去。”
  陆霄住的地方在主峰偏东。
  和许鑫想象中不同,并不奢华。
  独院不大,里面只种了几株耐寒松。屋里也没有堆满灵石法器,反而很干净。墙上挂着两柄备用长剑,一张招摇山旧图,以及几幅明显练过很多年的剑谱。
  许鑫在书桌旁停了一下。桌上还留着半盏已经干掉的茶。旁边摊着一本剑诀。
  陆霄死了以后,这间屋子像是没人真正进来过,一切都停在他离开的那一天。
  许鑫没有感慨太久。沿东墙找柜子。第一个里面是衣物。第二个上锁。
  青玉少主令靠近锁孔以后,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机括响。
  柜门开了。没有秘籍。没有灵石。只有一个木盒和十几册很薄的账本。
  许鑫先拿起账本。
  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“庚辰贡录”。往前翻,还有“庚午”“庚申”。全部是每十年一次。周文书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  “这是内贡账。”
  许鑫没有回答。直接翻开。
  第一项,下品灵石两万。第二项,寒铁精五百斤。第三项,赤根、紫苏、寒露草若干。
  继续往下。
  灵兽皮。兽血。灵矿。
  各种东西加在一起,已经远远超过青云宗普通一年的结余。
  难怪陆沉那么执着于筑基。这种贡不是象征性的。是真正在抽血。
  许鑫继续往后翻。直到最后一页。那里没有货物名称。
  只有三个字。“引香童。”
  后面写着人数,十二。
  许鑫手指停住。
  第二本 十人。
  第三本,十五人。
  每十年都有,没有一次为零。
  阿福站在旁边,脸色越来越难看:“真是孩子?”周文书明显不想说。
  许鑫抬头:“知道多少说多少,不知道就说不知道。”
  老人沉默很久,最终还是开口:“我小时候听过。九幽观来收贡以前,山下有几户人家会突然搬走。后来才知道,不是搬,是孩子被选走了。”
  “怎么选?”
  “八到十四岁。说是要气血干净,没有大病,最好没修过炼气。”
  张铁胆已经握紧拳头:“送去干什么?”
  周文书摇头:“真不知道。青云宗对外一直说是进九幽观做杂役,有些人家甚至觉得这是好事。可我在账房这么多年,从没见哪个引香童回来过。”
  屋里安静了很久。许鑫没有顺着愤怒马上下结论。
  “这些孩子的家里拿过补偿吗?”
  “有,大多是二十到五十斤粮,再免几年药税。”
  张铁胆脸色更难看:“这也叫补偿?”
  许鑫没有接这句话,他只是继续翻账。
  人在极穷的时候,几十斤粮究竟意味着什么,不能站在今天这里轻飘飘替那些父母下判断。有可能有人是被逼的,也有可能真有人为了让全家活下去主动送走孩子。
  但无论是哪一种,这套制度本身都已经把人逼到了只能拿孩子换粮的位置。
 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。
  阿福低声问:“三个月以后,他们还会要?”
  “账上没有理由说明会停。”
  许鑫把三本贡录放到一边。
  原本他们以为三个月后的难题只是灵石、寒铁、药材。现在又多了一项。
  人,而且是孩子。
  张铁胆直接说道:“这个绝不能交。”
  许鑫看了他一眼:“当然不交。”
 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。没有迟疑。张铁胆反倒怔了一下。
  “那九幽观来了怎么办?”
  “先把他们到底为什么要人弄清楚。”
  “还有什么好弄的?”
  “有。”许鑫指着“引香童”三个字,“他们为什么要八到十四岁?为什么要没修过炼气?为什么叫引香,不叫杂役?”
  张铁胆皱眉。这些问题他确实答不上来。
  许鑫继续道:“不知道对方拿这些孩子做什么,就不知道九幽观真正缺什么。只知道不能交人,还不够。”
  他把账本重新合上。这也是许鑫和过去最大的不同。
  愤怒可以告诉他什么不能做。但要解决问题,还得知道为什么。
  随后,他终于打开柜子里的那个木盒。
  里面只有两件东西。
  一封信。一块黑色小牌。
  黑牌正面是一只香炉。和何秋生袖口上的标记几乎一样。背面刻着一个“乙”字。
  许鑫先没有碰牌,而是拆开信。信不是写给他的。开头只有两个字。
  “父亲。”陆霄的字比他想象中规整。
  信很短。看日期,是死前七天写的。
  “九幽观今年贡单有异。灵石减三成,寒铁减半,引香童增至二十四。何执事言,今年观中要开‘血香池’,各附属山门皆加人贡。孩儿查旧录,过去六十年每逢引香童增额,次年附近皆有小宗失踪。”
  后面还有一句。
  “此事恐非寻常收贡,请父亲暂缓山魂脱壳。若筑基未成,尚可弃山;若山魂已离,而九幽观另有图谋,青云宗无退路。”
  许鑫看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  陆霄早就察觉九幽观有问题。甚至劝陆沉暂缓抽髓阵。可陆沉没有停。原因也不难猜。就是因为贡单更重。二十四个孩子。再加上灵石、寒铁、药材。青云宗已经快承担不起。所以陆沉反而更急着筑基。
  这就是一个死结。九幽观压得越狠。陆沉越想抽山突破。陆沉抽得越狠。招摇山越虚。招摇山越虚,越离不开九幽观控制的外部商路。
  每个人都像在做对自己最合理的选择。最后却一起把这座山推向更坏的位置。
  许鑫继续往下看。信末没有多少父子之情。只有一句很奇怪的话。
  “若我出事,黑牌留于东柜。父亲若还信九幽观,此牌无用;若不信,可去杻阳山东麓,寻无香祠。”
  许鑫目光落在黑牌上。
  无香祠。
  从何秋生那里,他从未听见这个地方。陈鹤对杻阳山那么熟,也没有提过。说明要么极隐蔽。要么已经荒废很多年。
  阿福问道:“陆霄为什么把这个藏起来?”
  “不一定是藏。”许鑫说道,“也可能是在等陆沉自己来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