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靖三百七十二年,冬。
朔风卷着碎雪,刮过荒山野岭,呜咽如泣。
连绵千里的青云山脉深处,没有仙踪云气,没有瑶草奇花,只有一座塌了半面墙的老旧道观,孤零零立在寒山风雪里。
观门牌匾早已腐朽发黑,只剩模糊的青云观三字,被岁月剥去锋芒,徒留满目斑驳。
这里是世间修士不屑踏足的凡俗荒地,是仙门视野之外的尘埃角落。
也是云逍唯一的家。
十七岁的少年,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,单薄得挡不住刺骨寒风。他身形清瘦,眉眼温润干净,唯有一双眸子,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通透。
自幼父母双亡,流落山野,最终栖身这座废弃百年的道观,苟活至今。
无师门收录,无先天灵根,无天赐气运。
放在修仙界,便是天生绝途,是连踏入仙门门槛资格都没有的凡夫俗子,是天道最不起眼、最可以随意碾灭的蝼蚁。
可云逍活得很稳。
寒来暑往,春去冬来,他守着残垣断壁,开荒种地,拾柴煮雪,一人一观,熬过了十数载凡尘岁月。
自懵懂记事起,他听过最多的传闻,便是关于仙。
山下村落、过往行商、漂泊旅人,人人都说,仙者凌空万里,呼风唤雨,超脱生死,长生不灭。
世人皆言,修仙之人,心怀大道,悲悯苍生,斩妖除魔,济世渡人。
从小到大,云逍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懵懂的向往。
他生于乱世,见惯战火流离、百姓疾苦。人间疾苦无尽,倘若真有仙人下凡,应当会拂去战火、庇护苍生,救万民于水火吧?
他也想修仙。
不求万古长生,不求凌驾众生,只盼有朝一日,能习得仙法,护得一方安宁。
这是凡尘少年,最纯粹、最卑微的道心萌芽。
此刻,风雪渐急。
云逍正蹲在道观院中,收拾晒干的枯枝。指尖冻得发红,呼出的白气转瞬被寒风吹散。
道观死寂,山野荒芜,万籁俱寂,唯有风雪呼啸。
直到——天际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白光!
撕裂沉沉风雪,破开昏暗天穹,凌厉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,凌厉如惊雷炸响在荒芜山野之上。
云逍动作一顿,猛地抬头望向天际。
只见两道流光横贯寒空,一青一黑,极速追逐缠斗,剑气纵横,仙光炸裂,将整片阴沉的冬日苍穹,照得雪亮刺眼。
是修士!
是只存在于传说中、高高在上的仙人!
云逍眼底瞬间亮起光亮,下意识站起身,仰首凝望,心底满是敬畏与憧憬。
他从未见过真正的修仙者。
可下一秒,他所有的憧憬,尽数碎得彻彻底底。
“孽狐!百年逃窜,屡犯仙规,残害生灵,今日凌霄宗必斩你妖躯,以正天道!”
一道冷冽霸道的喝声从天而降,裹挟着浑厚仙力,震得群山轰鸣,积雪簌簌崩塌。
发声者,是身着青云道袍的修士,脚踏仙剑,仙衣飘飘,面容冷峻,周身仙辉璀璨,看着便如神圣谪仙,不染凡尘烟火。
而被他追杀的那道黑影,一身素雅白衣,身姿纤细,长发纷飞,风雪之中,身姿摇摇欲坠,肩头染满猩红血迹,妖力紊乱,气息奄奄。
是一只狐妖。
九尾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,苍白脆弱,早已无力抗衡追击的正统修士。
“我从未害过一人。”
女子声音清冷微弱,带着无尽疲惫与寒凉,穿透风雪,清晰落向大地,“百年以来,我隐于山野,庇护流民,何为残害生灵?何为触犯仙规?”
“妖即是妖,生而为邪,何须多言!”
凌霄修士眼神漠然,无半分波澜,抬手便是一道凌厉青色剑气!
剑光斩落,不追妖身,不斩邪魔,直直劈向山下的十里村落!
轰隆——!
巨响震彻山谷。
山下凡人村落,木屋瞬间崩塌,火光冲天,积雪融尽,凄厉的哭喊、惨叫、啼哭声,顺着寒风狠狠撞入青云观,撞进云逍耳中。
炊烟断绝,生灵涂炭。
风雪依旧,仙光依旧璀璨。
可那所谓的仙人之手,染满了无辜凡俗的鲜血。云逍浑身僵立,浑身血液近乎凝固。他眼睁睁看着,十里凡人村落,瞬息覆灭。
那些朝夕求生、淳朴善良的百姓,那些老人孩童、布衣农人,未曾作恶、未曾犯禁,却只因仙妖一战,沦为炮灰,死于仙人剑下。
而那凌空而立、仙姿卓绝的修士,眼神没有半分动容,没有半分愧疚。
他俯视下方人间炼狱,语气淡漠冰冷,仿佛碾碎的不是万千生灵,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尘埃。
“妖邪作祟,累及凡尘,凡俗蝼蚁,死不足惜。”
一语落定,轻如鸿毛。
却重如惊雷,劈碎了云逍十余年的所有认知。
原来如此。原来世人传颂的仙,并非悲悯济世。原来高高在上的正道,从无护佑苍生之心。原来在仙人眼中,凡人的性命,卑贱如草,轻贱如土,可随意屠戮、随意牺牲,只为斩妖立威、只为所谓的天道规矩。
那白衣狐妖身负重伤、步步退让,百年隐世,庇护流离百姓,从未伤过一人,却被定义为万恶邪魔。
这凌空执剑、仙辉万丈的正道修士,抬手覆灭一村苍生,血染大地,却自称顺应天道、匡扶正义。
何其荒诞,何其可笑,何其刺骨冰凉。
正邪何在?公道何在?仙心何在?
云逍胸口剧烈起伏,心底多年扎根的仙道信仰,轰然开裂,寸寸崩塌。
懵懂的向往、纯粹的憧憬、对大道的期盼,在眼前漫天血色与冰冷仙光中,碎得一干二净。
就在此时!
脚下大地忽然微微震颤!
轰隆隆——
细微的地底轰鸣自道观地基深处传来,沉闷而古老,跨越万古岁月,悠悠苏醒。
云逍脚下青石地面,悄然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金色纹路,黯淡无光,隐于积雪之下,常人根本无法察觉。
唯有他,站在这片扎根凡尘百年的道观土地上,清晰感受到一股温润、厚重、苍凉至极的古老力量,自地底缓缓升腾。
一缕极淡极柔的金光,穿透青石地砖,无声无息涌入他的四肢百骸。
不刺眼,不霸道,却带着一种勘破万古虚妄、洞悉天地真相的通透暖意。
与此同时,一道无声无息的道音,直接响彻他的识海,无字无文,却道尽天机。
天道可伪,仙道可篡。
唯本心与苍生,是为归一。
短短十几个字,烙印神魂,刻骨铭心。
云逍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。
他下意识低头,望向脚下的道观地基。
这座无人问津、破败荒凉的凡尘道观之下,竟藏着上古秘辛,藏着颠覆万古仙途的真相。
半枚深埋万古的归一玉简,在他目睹仙屠苍生、道心崩塌、心生极致叩问的这一刻,悄然苏醒,择主而现。
风雪依旧,仙战未歇。
天上仙光璀璨,冷血无情。
人间尸骨遍野,哀嚎不绝。
少年立在残雪满院的破败道观中,望着血色山河、漠然仙影。
心底第一次,生出最懵懂、最执着、贯穿一生的叩问。
——何为仙?
——何为道?
——若修仙者,无情无义、屠戮苍生、以凡骨铺仙途,那这万世人人追捧的仙途,到底是正道,还是虚妄歧途?
寒风猎猎,残雪纷飞。
凡尘少年的问道之路,于这片血色乱世、这场颠倒仙战之中,正式开篇。
万古伪仙局,从此,有人敢问,有人敢疑,有人敢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