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仙莫问,归一途笔趣阁无弹窗 > 第五章 凡尘皆苦,仙门食肉
  苍梧余脉,密林幽深。层层古木遮天蔽日,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。林间寒雾未散,泥泞湿滑,枯枝败叶层层堆叠,踩上去绵软无声。云逍扶着苏清鸢,稳步穿行在荒山野径之中。
  自逃离青云观,二人已在深山疾行整整一日。
  身后没有追兵赶来,想来那名凌霄修士碍于山林地势、又被玉简残余道韵干扰,暂时无法锁定踪迹。可危机,从未真正远离。
  苏清鸢身上的伤势始终未曾好转。心口贯穿的仙伤,是正统伪仙灵力所留,带着斩断生机、剥离本源的霸道特性,死死封禁她的妖力,让她无法自行疗伤。
  千年狐躯,遭伪仙道力侵蚀,每多走一步,气息便微弱一分。
  “放我下来吧。”
  行至一处山涧旁,苏清鸢轻轻挣开云逍的搀扶,倚着青石缓缓落座,面色苍白如纸,唇间血色尽褪,“我伤势沉疴,带着我走,你的脚程太慢,一旦再遇修士,难以脱身。”
  云逍驻足,低头看向她。少女白衣染血、满目倦色,清冷眉眼间藏着百年漂泊的疲惫。
  百年护民,百年被诛。
  行善者无路可退,作恶者高居九天。这便是这伪仙统治的世道。
  云逍没有应声放下她,只是弯腰,俯身掬起一捧清澈山涧雪水,细心擦去她指尖血污,动作温柔而认真。
  “下山便好了。”
  他抬眸,语气笃定,“深山无路,唯有入世,方能寻生机、寻真相、寻归途。你护苍生百年,今日,换我带你走一程。”
  苏清鸢望着少年澄澈不染尘埃的眼眸,心头微颤。
  世人惧妖、恶妖、杀妖,唯独此少年,见过她最狼狈的模样,却依旧待之以礼、报之以善。
  她轻声一叹:“你可知山下是什么光景?”
  “凡人村落、市井城镇。”云逍道。
  “是苦海。”
  苏清鸢抬眼望向山下隐隐可见的人间烟火,声音微凉,“乱世凡尘,看似有人烟、有生机,实则是仙门豢养的猎场。”
  “伪仙不耕不织、不生不灭,他们的修为、长生、仙韵,尽数取自凡尘。”
  “凡人纳粮、纳税、纳气运、纳精血,岁岁供奉仙宗,稍有不从,便冠以愚昧顽劣、冲撞天道之名,任意杀伐。”
  “你以为人间疾苦是战乱、是天灾?”
  她目光落向远方,字字刺骨:“人间真正的祸根,是仙。”
  云逍默然。
  昨日山下十里村落覆灭的惨状犹在眼前,他早已隐约明白。
  只是未看得这般透彻。
  原来万载以来,不是苍生不配仙道,是仙道,本就以苍生为食。
  修整片刻,苏清鸢勉强调息稳住伤势,二人不再停留,顺着婉婷山道,一步步走出苍梧深山。
  群山渐退,平底渐展。
  远远的,一座古朴小镇映入眼帘。
  土墙灰瓦,炊烟袅袅, 阡陌纵横,是大靖朝最寻常的边陲小镇——落仙镇。
  名落仙,无仙踪。
  只有无数挣扎求生的凡人。
  可越是靠近小镇,云逍心底的沉郁便愈发浓重。
  他自幼长于山野孤观,所见凡尘不过零星村落,从未见过真正的人间百态。
  今日入世,方知——遍地皆苦。
  镇外田亩荒芜大半,寒冬腊月,冻土开裂,本该休耕过冬的田地,却有衣衫褴褛的农人,赤着脚踩在冰泥之中,弯腰劳作。
  老人佝偻驼背,孩童面黄肌瘦,人人眼底带着麻木与疲惫。
  寒风掠过,卷起他们单薄破败的衣衫,冻得瑟瑟发抖,却无人敢停歇。
  云逍驻足,轻声问道:“寒冬腊月,为何不休耕避寒?”
  一旁路过的老农听见问话,抬起布满皱纹、冻得发紫的脸,苦涩摇头:“仙门要岁贡。”
  “凌霄宗分支驻守此地,每岁寒冬,需纳灵粮、纳鲜果、纳烟火气运。田地荒一分,税粮少一成,便是怠慢仙尊,全镇皆要受罚。”
  “我们不敢休,也不能休。”
  云逍心口微沉。
  灵粮?
  鲜果?
  寒冬冻土,万物凋零,凡人如何种出灵物?
  老农似是看穿他的疑惑,低头苦笑,声音沙哑卑微:“种不出,便以精血养土。各家各户,壮年劳力日日以血气灌田,耗尽精气神,换几分微薄收成,只求仙门不降罪、不屠村。”
  “岁岁如此,年年如是。”
  云逍站在原地,浑身微冷。
  以凡人精血养田,供奉仙门岁贡。
  这便是世人传颂的济世正道?
  这便是万年伪仙定下的天道秩序?
  仙尊高居云海,锦衣玉食,长生不灭。
  凡人匍匐黄土,耗血养田,枯骨埋霜。
  何其不公,何其扭曲。
  走入镇中,景象更是触目惊心。
  街道萧条,商贩稀少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街头少见嬉笑孩童,唯有压抑沉默弥漫整座小镇。
  偶有身着浅青道袍的低阶修士,三三两两穿行街市,步履傲慢,眼神轻蔑。
  他们不劳作、不交易,只巡视、只索取。
  见稍有品相的吃食、器物,随手拿走;见稍有姿色的民女,肆意调笑;见凡人面露不满,便厉声呵斥、抬手便打。
  凡人不敢怒、不敢言、不敢躲。
  遇仙如遇天威,挨打受辱,还要躬身赔礼,口称仙尊慈悲。
  街边一个稚童,不慎冲撞了一名外门修士。
  孩童摔倒在地,磕破额头,血流满面,吓得瑟瑟大哭。
  那修士非但没有半分怜悯,反倒抬脚狠狠踹向孩童胸口,冷叱出声:“凡俗贱胎,眼无尊卑,冲撞仙门,当罚!”
  一脚之力,虽无仙术杀伐,却也足够重创孱弱孩童。一旁孩童父母脸色惨白,扑通跪地,连连磕头,额头砸在冰冷青石之上,鲜血淋漓,苦苦哀求饶恕。
  周遭路人尽数低头,无人敢劝、无人敢阻。
  人人习以为常,人人麻木隐忍。
  百年千年,皆是如此。
  仙尊高贵,凡命卑贱,早已刻入世人骨髓。
  眼看那一脚即将落下,云逍眸色微凝,身形已然踏出。
  他没有动用神通,没有展露道韵,只是一步挡在孩童身前,稳稳抬手,抵住修士踹来的脚腕。
  看似清瘦单薄的手掌,却稳如磐石,纹丝不动。
  那名凌霄外门修士只觉一股奇异厚重的力道反弹而来,身形一晃,险些站立不稳。
  他愕然抬眼,看向挡路的布衣少年,眉头骤然紧锁,满脸戾气:“哪里来的野小子?胆敢阻拦仙门行事!你可知冲撞修士,乃是死罪?”
  少年立在寒风街巷之中,身姿挺拔,目光平静,却清亮如镜。他看着眼前这名高高在上、欺压凡俗的修士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响彻整条长街。
  “孩童无意冲撞,未伤分毫。”
  “你身为修士,得天地灵气滋养,享万民香火供奉,不求护佑一方,反而恃强凌弱,施暴稚童。”
  “你修的道,在哪里?”
  “你存的善,在哪里?”
  街巷瞬间,死寂!
  跪地的夫妇僵在原地,满眼惶恐,又藏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  整条街道的凡人尽数抬头,呆呆看着这个敢当众质问仙门的陌生少年。
  多少年了?
  没人敢问仙对错,没人敢论仙善恶。
  仙说正,便是正。仙说邪,便是邪。
  可如今,一介布衣凡人,当众诘问仙门无道!
  话一出,那外门修士又惊又怒,脸色铁青至极,厉声喝骂:“大胆庶民!无知妄言!天道秩序,仙尊尊卑,岂容凡胎置喙!我凌霄正统行事,轮得到你一介蝼蚁评判?”
  他抬手便凝起一缕浅薄青色灵气,欲直接镇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。
  灵气刚起,靠近云逍三尺范围,便骤然湮灭、消散无踪。
  修士瞳孔骤缩,心底莫名一慌。
  他看不出少年有任何修为,可自身仙力却莫名失效,仿佛遇到了天生克制。
  云逍静静看着他惊慌失态的模样,心底愈发通透。
  伪仙之力,生于掠夺,源于虚妄。
  而他的本心真道,生于悲悯,源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