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暮色沉沉,残阳如血。
荒草漫山,乱石狼藉,远离官道人烟,是寻常行客都不会踏足的废弃郊野。
云逍带着苏清鸢走出暗道,一路深踏荒林,直至确认身后再无凌霄宗搜捕的灵力波动,才终于停下脚步。
晚风萧瑟,吹动枯草簌簌作响。
苏清鸢再也支撑不住,肩头一松,身子微微一晃,险些栽倒。
云逍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臂膀,指尖触及一片冰凉濡湿。
那是浸透白衣的未干血迹。
自青云观一战,她被凌霄宗修士的伪仙剑气贯穿心口,伤势始终未曾缓解。伪仙灵力霸道阴寒,扎根肌理、封锁本源,如同附骨之疽,日夜侵蚀她千年妖力根基。
寻常疗伤药草、灵气吸纳,皆无效用。
“先坐下调息。”
云逍寻了一处背风干燥的青石,扶着苏清鸢缓缓落座。
他抬手轻轻拂开她胸前染血的衣襟,可见那道狰狞贯穿伤,伤口四周皮肉泛着淡淡的青黑死气。
那是伪仙之力独有的痕迹——剥本心、锁生机、灭灵根。
“伪仙修行,最擅长掠夺与生吞。”
苏清鸢靠在石壁上,气息微弱,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势,眼底掠过一抹万年疲惫,“他们的灵力不是天地自然孕育,是吞仙魂、食气运、剥苍生本源炼化而来。”
“所以,真仙疗伤,渡人渡生。”
“伪仙伤人,断根断命。”
云逍指尖微顿。
此前他只知伪仙无道、欺压苍生。
今日听苏清鸢细说,才真正触碰到这万载骗局的内里肌理。
“万载之前,九天未碎之时,真仙如何修行?”他轻声问道。
这是他心底最迫切的疑问。
既然当世仙途全是虚妄,那真正的大道,究竟是什么模样?
苏清鸢抬眸望向沉落的夕阳,眸光穿过暮色,似望见万古过往。
“上古真仙,以心悟道,以善立道,以苍生养道。”
“灵气取自天地,归还天地;修为护于万灵,泽于四方。修行一生,本心不丢、七情不灭、悲悯不减。越修为高深,越心怀世人。”
“那才是真正的仙,”她缓缓低头,看向自己伤口处萦绕的青黑伪仙灵力,语声微凉,“而凌玄开创的伪仙体系,恰恰相反。”
“伪仙每突破一重境界,便主动剥离一分人情、斩断一分牵绊、舍弃一分善恶。炼气弃懵懂,筑基弃私情,金丹弃善恶,元婴弃凡尘,化神弃本心。”
“待到渡劫登伪仙之境,七情尽灭、六欲皆空、六亲不认、苍生不顾。”
“世人以为他们超脱无情。”
“实则是——为利己长生,亲手活成了无情邪魔。”
字字落进云逍心底,震得他心神彻悟。
难怪他所见所有正统修士,个个冷漠嗜血、麻木自私。
原来不是成仙无情。
是无情,才能成伪仙。
这条仙途,本就是一条剥心、剥善、剥情、剥苍生的杀生歧路。
云逍默然抬手,凝神内视己身。
归一玉简静静盘踞识海深处,温润金光内敛沉寂,不张扬、不外露。
自道观苏醒以来,玉简始终只是默默护他道心、隔绝伪力,从未主动展露更多秘辛。
可此刻,在他彻底听懂伪道本质、道心极致清明的瞬间——
嗡。
一声微不可察的道鸣,自神魂深处响起。
半枚古朴残玉虚影,缓缓浮现在他识海中央。
玉面之上,尘封万古的斑驳纹路,缓缓亮起细碎金芒。
无数破碎、残缺、古老的画面,如同流水般涌现,铺展在云逍脑海之中。
那是被伪天道彻底抹除、被史书彻底篡改、被仙宗彻底掩埋的——上古真史。
他看见万载之前,九天巍峨,仙庭清明。
真仙凌空而行,不居高、不独尊,行走人间、抚平灾厄、治水定荒、护佑生灵。
他看见真仙授课传道,立世规、定人心、教善恶、明因果,告诉世间修士:修仙者,先立人,再立道。本心不灭,大道不绝。
他看见无数年轻修士心怀善意、怀揣悲悯,踏道而行,人间仙凡共生,山河安宁,岁岁太平。
可画面骤转,天色剧变。
一群身居高位的九天修士,心生贪妄,不甘护佑苍生、甘于清平,渴望永恒长生、独占天地本源。
为首一人,白衣凌虚,眉目绝世,冷漠无情。
正是当世凌霄宗尊主——凌玄真人。
云逍心神一震。
画面之中,凌玄联合一众野心修士,暗中勾结、篡改道经、曲解仙规,悄然腐蚀九天根基。
他们告诉同门:仙本独尊,众生为刍狗。
他们告诉世人:多情是枷锁,凡尘是拖累。
他们一步步,将真仙大道扭曲、剥离、篡改。
直至万载那一日。
九天之巅,血流星河。
守道真仙拼死抗争,奈何叛徒势大,仙魂陨落、仙骨碎裂、仙庭崩塌。
九天,硬生生被这群叛道修士亲手打碎!
旧天覆灭,伪天初生。
凌玄一众叛道者,窃取天地权柄,重定万世规则。
他们抹去真仙史书,焚烧正统道经,立伪仙大道为唯一正统,定“无情长生”为唯一仙途。
他们将战死守道真仙,污蔑为乱世邪魔。
他们将坚守本心、护佑苍生的修士、妖族、鬼族,尽数打入邪道名录。
黑白倾覆,正邪倒置。
万古骗局,自此开篇。
画面最后,定格一句上古真仙临死前留下的血泪道言:天道可伪,仙道可篡,唯本心苍生,亘古归一。
轰隆——!
万千画面尽数消散。
识海玉简重归沉寂。
可这短短一瞬的万古回溯,彻底填满了云逍所有的疑惑与迷茫。
他终于彻彻底底、完完全全看懂了这颠倒天地。
世人追逐的仙途,是叛道者篡来的杀戮之路。
世人敬畏的仙尊,是覆灭九天、屠戮真仙的罪徒!
世人唾弃的邪魔,大多是坚守旧道、不肯从恶的守善之辈。
万载苍生,被蒙在鼓里,代代献祭、代代被食、代代歌颂仇人。
何其可悲,何其可叹!
云逍闭眸良久,再睁眼时,眼底澄澈如镜,再无一丝懵懂。
他的问心境,彻底圆满、彻底稳固、彻底无漏。
从此,他不再是懵懂求仙的凡尘少年。
他是万古以来,少数窥见真相、清醒立道、敢逆伪天的问道者。
“你看完了?”
一旁的苏清鸢轻声开口,似早已知晓玉简会显化古史。
云逍点头,声音沉稳:“看完了。”
“害怕吗?”苏清鸢问,“知晓天地骗局,知晓你对抗的不是几座仙宗、几个修士,而是延续万载的天道规则、整片天地秩序。举世皆敌,前路无援。”
云逍抬眸望向远方沉沉暮色,风吹少年衣袂,干净而坚定。
“不怕。”
“若无人敢醒,那我便做唯一醒的人。”
“若无人敢问,那我便做唯一问的人。”
“若举世逐伪仙,那我便独行归一途。”
他转头看向苏清鸢,目光真诚而温和:“百年前,你明知妖途坎坷、世人误解,依旧隐世护民,从未退缩。”
“百年后,我知晓天道虚妄、前路荆棘,又有何惧?”
苏清鸢清冷的眸底,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。
百年孤行,终遇同道。
她微微抬手,指尖凝出一缕微弱雪白妖力,缓缓渡向云逍:“我伤势太重,无法自愈。但我可以帮你,彻底稳固你的问心道基。”
“你无灵根、无伪仙修为,这本是凡尘绝境。但你的道,不在灵根、不在真元、不在飞升。”
“你的道,在本心、在清醒、在归尘。”
“从今往后,万千伪仙功法困不住你,万千天道桎梏锁不住你。”
一缕妖力入体,温和纯净,不霸道、不掠夺。
云逍只觉浑身道韵愈发稳固,身心通透,神魂清明。
他彻底与这世间所有伪仙体系割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