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圃晚风微凉,一夜清宁,掩尽山门外的沸沸扬扬。
自苏清鸢传讯过后,云逍未曾有半分异动。
他依旧恪守着最本分的杂役作息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除草培土、分拣灵草、打理药垄,每一个动作都熟稔庸常,和凌霄山门千百年来循规蹈矩的底层杂役别无二致。
没有刻意避人耳目,也没有丝毫刻意伪装的僵硬。
仿佛那场惊震外门的月度清点辩驳,那场传遍各处的流言揣测,那场牵动各方忌惮的风波,从未发生在他身上。
外门暗流,从未停歇。
半月之期缓缓逼近,所有弟子都隐约知晓,主峰外堂将会有长老下巡,例行稽查外门规制,而重点,正是药圃这名颠覆常理的无灵根杂役。
庞磊三日禁足期满,踏出居所之时,眼底的阴鸷更深了数分。
他不再当众放言,不再肆意挑衅,只是每每途经药圃外围,目光都会冰冷扫过那道忙碌的素衣身影,藏起所有羞愤与怨毒,只剩沉沉观望。
他在等。
等宗门高层的探查,等云逍露出破绽,等这名凡人异类被伪道规矩彻底碾碎。
周恒三人更是彻底隐匿,彻底断绝了所有外露行踪,默默蛰伏暗处,紧盯药圃动静。
外门无数修士、杂役,也都暗中留意药圃动向,人人心中存着猜疑、好奇与观望。
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一场结局。
看一个无灵根的凡夫,究竟是藏有惊天底蕴,还是只是一时取巧、终将原形毕露。
这场无声的窥探,笼罩了整座药圃。
而身处漩涡正中心的云逍,始终心如止水。
他将肉身气力尽数收敛,往日劳作中偶尔流露的超绝体魄、沉稳力道,尽数化为凡人极致的勤恳,不疾不徐,恰到好处。举手投足,皆是最普通的凡人模样,无半分修士眼中的异常。
心智锋芒彻底敛于心底,不与人语,不议宗门,不涉是非,对外界所有窥探、议论、暗流,视若无睹。
墨叟将一切看在眼里,每日静坐竹棚,不言不语,只是偶尔抬眸望向主峰云雾深处,眼底掠过一丝深沉。
他知晓,这半月的蛰伏,不是逃避,是蓄势,是云逍为自己编织的第一层保护屏障。
唯有归于平庸,泯然众人,方能在伪道仙门的审视之下,求得一线安稳蛰伏的余地。
第五日清晨,天光大亮,凌霄主峰云海翻涌,一道清越钟鸣响彻整座外门。
钟声沉稳,带着宗门高层独有的肃穆威压,瞬间压下了外门所有细碎的流言与私语。
外门各处劳作、修行的弟子尽数驻足,神色肃然,心底了然——主峰巡查,至矣。
云层浮动,一道青衫道影自主峰凌空而下,踏虚而来,衣袂翻飞,灵气萦绕周身,一举一动皆透着正统仙门的威严与疏离。
来人正是凌霄外堂执律长老,楚玄。
修行百年,引气巅峰修为,执掌外门所有规制稽查、弟子赏罚,为人刻板守旧,笃信宗门万年传承的灵根天道、仙凡尊卑,最是容不得半分悖逆常理的异类。
楚玄身后跟着两名外堂执事,步履端正,神色冷峻,随行督查,目光扫过之处,所有外门弟子皆垂首敛息,不敢仰视。
一行人未曾停留演武场、未曾巡查外门居所,径直踏空落向后山药圃,目标明确,分毫未偏。
药圃之中,劳作的杂役纷纷停下手中活计,躬身行礼,大气不敢出。
偌大药圃,瞬间寂静无声,唯有灵草随风轻晃,簌簌有声。
云逍手中握着除草铁锄,立于一方灵草垄前,动作未僵,神色未变,只是顺势垂首,恪守杂役本分,身形谦卑,姿态规矩。
无半分慌张,亦无半分刻意讨好。
楚玄目光淡沫扫过整片药圃,最终牢牢定格在云逍身上。目光锐利如锋,层层打量,穿透布衣凡躯,似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透。
“你便是云逍?”
平淡的声音,不带喜怒,却裹挟着高层修士的威压,沉沉落于药圃之中。
“正是,”云逍声线平稳,不卑不亢,应答简洁本分。
楚玄缓步上前,居高临下,审视着眼前这名被整个外门热议半月的凡人。
少年身形清瘦,布衣洗得发白,手掌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,眉眼沉静,气息平庸,周身无半分灵气波动,无丝毫修士底蕴,看上去,当真就是最普通、最不起眼的山门杂役。
与外门上报的“心智卓绝、肉身超绝、言辞机敏、悖逆常理”的评语,仿佛判若两人。
楚玄眼底掠过一丝疑惑,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。
“月度清点,你一介无灵根凡夫,辩驳引气修士,援引宗门律条,自证清白,压服庞磊,此事属实?”
问话直白锐利,直击风波核心,没有半分迂回。
四周所有杂役、远处隐匿观望的外门弟子,皆是屏息凝神,默默观望。
所有人都在等云逍的回答,等他露出半分破绽。
云逍垂眸,语气平实无波,字字贴合本分:“回长老,属实。当日庞师兄欲以私修邪术之罪论处晚辈,晚辈身为宗门杂役,守规矩、畏宗律,不敢蒙冤,只得据实辩驳,依律自证,并无半分逾矩僭越之心。”
他没有张扬自己的机敏,没有夸耀自己的胆识,更没有丝毫恃理傲物的姿态。
将所有锋芒战绩,尽数归为底层杂役安分守己、谨遵宗律的本能。
一切非常之举,皆化为寻常守礼之行。
楚玄闻言,眉头微不可察一动。
身旁一名执事沉声追问:“既为凡躯,无灵根、无修为,何以体魄远超常人,数次抗衡修士之力,幽谷围杀、演武对峙,皆全身而退?此等异状,绝非普通凡人所能拥有。”
这便是所有人最大的疑虑,也是宗门高层最警惕的破绽。灵根定尊卑,修为分强弱,是凌霄万年不变的铁律。
凡人,便该孱弱无为,任修士拿捏。
若是凡人拥有超凡之力、卓绝心智,便是动摇伪道根基的变数。
云逍抬眸,目光澄澈坦荡,无半分闪躲,语气依旧谦和本分。
“回执事,晚辈自幼凡躯,无半分灵根天赋,从未修行仙法,亦未习得任何旁门异术。之所以体魄稍强,不过是常年劳作药圃,日日耕耘、岁岁劳作,筋骨久经打磨,比寻常养尊处优的弟子健壮些许罢了。”
“至于幽谷、演武之事,晚辈从未正面抗衡修士灵力。彼时不过绝境求生,仗着常年劳作的些许蛮力、几分谨慎侥幸脱身,绝非身怀异术、暗藏底蕴。”
字字句句,情理通顺,无可指摘。
他坦然承认体魄稍强,却将根源归于劳作打磨,避开所有诡异揣测。
坦然承认绝境脱身,却归于谨慎侥幸,撇去所有异术嫌疑。
不否认、不狡辩、不逞强,极致藏拙,滴水不漏。
楚玄凝眸望着他,目光愈发深邃。
他阅人无数,见过太多藏奸耍滑、身怀异术之人,见过无数刻意伪装、掩人耳目的修士。
可在云逍身上,他看不到半分伪装的痕迹。
少年心境澄澈,神色坦荡,言行举止皆是底层杂役的本分姿态,沉稳却不诡异,淡然却不超脱。
寻常异类,被宗门长老当面稽查,要么心慌露怯,要么刻意张扬,要么言语躲闪。
唯独云逍,风波缠身而本心不乱,身居下位而仪态有度,被万千窥探而坦荡自若。
这份心性,太过反常。
可偏偏,他的一切行止,又全然合乎规矩,合乎凡夫之态,找不出半分错处。
“伸手。”楚玄沉声开口。
云逍依言伸出右手,掌心摊开,坦然无惧。
楚玄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灵力,淡淡扫过云逍掌心、经脉、骨骼,缓缓探查。
灵力游走周身,细细筛查每一寸筋骨脉络。
无隐匿灵根,无潜藏修为,无旁门道韵,无邪术印记。
彻彻底底、干干净净的凡躯肉身,经脉闭塞,无半点纳灵修行的痕迹,与宗门测骨石碑的结果分毫不差。
良久,楚玄收回灵力,眼底的疑虑依旧未消,却再无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