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圃的夜，总是比宗门各处更静几分。
晚风穿过层层药垄，拂动灵草枝叶，簌簌轻响，冲淡了山间常年不散的灵力燥气。自管事堂风波落幕，一连数日，凌霄外门风平浪静。
庞磊彻底收敛了明面上的刁难，再不曾踏足药圃半步，仿佛此前的构陷、幽谷的杀局都从未发生。
可云逍心知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沉寂。
豺狼隐爪，从来不是退让，只在伺机蓄力。
这几日他依旧安分守己，日日晨起除草、引水、修整药垄，做着最寻常杂役的活计，收敛所有锋芒，活成宗门里最不起眼的尘埃。
闲暇之余，便听墨叟闲谈外门规矩、宗门差事细则，默默记诵外派送药的路线、时辰与值守漏洞。
争取孤身进山的契机，是他眼下唯一的目标。
墨叟依旧静坐竹棚，看似昏昏欲睡，浑浊的眼眸却始终留意着外门各方动静，偶尔低声提点几句庞磊的动向，字字精准，句句避祸。
暮色将垂，最后一缕夕光落进药圃，染亮成片灵草。
云逍蹲在垄间，细心拔除凝露草旁的杂草，指尖动作稳而轻。
此时，一道极轻的脚步声，自药圃竹篱外缓缓传来。
脚步声很淡，不带半分修士灵力躁动，也无杂役步履粗沉，轻盈、绵软，似落雪拂地，与整个凌霄外门的气息格格不入。
云逍指尖微顿，心底悄然警醒。
如今凌霄内外，人人皆修伪道灵气，步履之间或多或少都有灵力滞涩之感，唯独这道脚步声，空灵自在，藏着一丝山野生灵的天然轻灵。
缓缓抬头，望向竹篱入口。
篱门轻掩，一道纤细倩影静静立在那里。
少女身着一身素白浅纱裙，并非凌霄宗制式弟子服，长发松松挽起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，眉眼清媚如画，瞳色偏浅，自带一股疏离又灵动的气韵。明明立在满是伪道灵气的药圃之中，周身却干干净净，无半分侵染痕迹。
是苏清鸢。
当初与他一同踏过凌霄山门、共赴入门遴选的狐妖。
自入宗那日分开，二人便再未碰面。
彼时一众新晋弟子四散划分居所、检测灵根，人海茫茫，各自分散，云逍只当她早已被分配至别处修行，未曾想，竟会在这偏僻荒芜的药圃重逢。
数日未见，苏清鸢身上并无半分修行伪道的气息，周身灵气澄澈通透，是独属于妖族本源的纯净灵力，与凌霄这套残缺天道的伪仙之力截然相悖。
她安静立于篱边，目光越过连片药垄，精准落在垄间起身的云逍身上，浅浅眸光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然。
仿佛她早已知晓，云逍会藏身于此。
云逍缓缓站直身子，手中木锄轻垂，神色平静无波，眼底却掠过一丝微动。
他记得当初入门之时，苏清鸢刻意收敛妖气，隐匿真身，全程低调缄默，顺利通过宗门遴选。妖族天生灵敏通透，最能辨正邪、识虚妄，这漫天凌霄仙光，在她眼中，定然也藏不住伪道的破绽。
“没想到，你竟在此处做杂役。”
苏清鸢率先开口，声音清软，压得极低，刚好能越过晚风落入云逍耳中，字字避开四周可能存在的宗门耳目。
她缓步推开竹篱门，轻轻走入药圃，步伐轻缓，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整片药田、远处值守的巡门弟子，最后落回云逍身上。
药圃竹棚里，闭目养神的墨叟眼皮微抬，浑浊目光淡淡扫了苏清鸢一眼，随即若无其事垂下眼帘，继续静坐，不多看、不多问，仿若未见这突兀到访的少女。
云逍望着她，轻声回应：“无灵根，无缘仙途，只能留守药圃。倒是未想到，你会来此。”
他半句不提自己藏拙避世、潜伏宗门的真相，依旧维持着无灵根、平凡卑微的杂役身份，谨慎如常。
苏清鸢浅浅一笑，笑意不达眼底，藏着几分清冷与通透：“我测了灵根，资质平庸，被打发来药圃协助打理灵草，算是外门最闲散的边缘弟子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以狐妖的天生禀赋，若真心展露天资，绝不可能落得平庸评价。
她和云逍一样，入宗之后刻意藏锋敛锐，压低自身修为天资，甘愿落入底层，远离宗门核心视野，只为安稳潜伏，静观其变。
“边缘之地，最是安稳。”云逍淡淡接话。
短短八字，二人心意相通。
凌霄宗看似仙门堂皇，实则遍地枷锁、处处虚妄。
高台之上的荣光皆是牢笼，唯有底层尘埃，方能藏得住真心与异数。
苏清鸢走到药垄旁，垂眸看着成片被精心打理的灵草，纤指轻轻拂过一片灵草叶片，语气轻淡：“我听闻了前几日的事。测骨无灵根，硬扛引气巅峰掌力，幽谷全身而退，还躲过庞磊的构陷。云逍，你这无灵根的凡人，未免太过与众不同。”
她的话语不带恶意，只有洞悉一切的通透。
妖族五感远超常人，宗门内外的流言蜚语、细碎风波，早已尽数入她耳中。旁人只当云逍是肉身坚韧、运气极佳，可苏清鸢却隐隐察觉，此人从入门伊始，便步步藏拙、步步筹谋，绝非普通凡人。
云逍神色未变：“不过是山野出身，肉身耐打几分，运气稍好罢了。”
苏清鸢抬眸看他，浅瞳微凝，没有继续拆穿。
同为藏于伪仙门下的异类，她懂他的谨慎。
身在凌霄，一言一行皆在监视之下，任何一丝异样，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。
“我今日来此，一是看看故人，二是告知你一件事。”
苏清鸢声音压得更轻，近乎耳语。
“庞磊近日频频往来外门执事居所，暗中联络了三名内门外围弟子。你前次幽谷脱身，让他心生忌惮，不再满足于私下暗算。”
闻言，云逍眼底眸光微沉。看来此人从未罢休。
“他打算借下次外派采药、送药的机会，半路截杀你。”
苏清鸢缓缓道来，句句精准。
“内门弟子修为远超外门，最低也是引气圆满，一旦出手，你单凭肉身，绝无脱身可能。他笃定你无灵根、无修为，必死无疑，且打算将你的死，伪装成妖兽所害、意外殒命，死无对证。”
这些消息，是她凭借妖族隐匿之能，潜伏偷听所得。
狐妖擅长匿形探息，宗门低矮院墙、普通殿宇的遮掩，于她而言形同虚设。这些外人无从得知的隐秘谋划，尽数被她探听分明。
云逍心底了然。
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。
庞磊从最初当众刁难、幽谷围杀、谗言构陷，如今已然升级，不惜借更高修为的人手，铤而走险也要除掉自己。
只因他是“无灵根杂役”，且又屡次打破对方优越感，屡次挣脱伪仙秩序定下之强弱枷锁。
“多谢告知。”云逍真诚道。
这人人自扫门前雪、弱肉强食的凌霄宗，有人暗中通风报信，便是莫大的善意。
苏清鸢轻轻摇头：“你不必谢。你我皆是外来之人，同处这虚妄仙山，本就该互为照应。凌霄这潭水，远比看上去更浑。”
她抬眼望向云雾缭绕、高耸入云的凌霄主峰，眸光清冷：“此仙，修的不是道，是权、是私、是枷锁。万载旧规束缚众生，不止凡人被困，连我等妖族，也被伪道天道排斥在外。”
这话，与墨叟所言、与云逍心中所悟，不谋而合。
云逍看向她，缓缓开口：“你入凌霄，也是为寻万载崩塌的真相？”
苏清鸢沉默片刻，轻轻颔首：“妖族世代口传，九天崩碎并非天灾。昔日完整天道陨落，不止人族失道，万族本源也被割裂。我入宗门，只为寻一线真相，寻一条万族可安的生路。”
一人，一妖。
潜伏于同一座虚假仙山，怀揣着相似的初心，叩问着同一段尘封万古的秘辛。
晚风再次吹过药圃，灵草摇曳，掩去二人低语。
竹棚中的墨叟终于抬眼，深深看了苏清鸢一眼，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低沉：“狐族小辈，心性通透，懂得藏锋，难得，难得！只是凌霄水深，潜伏之路，步步杀机。你们二人相互照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