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一鸣把自行车往身后一挪,车把上挂着的瓦盆“咣当”碰了一下,他却不慌,站定了,笑呵呵地看着赖三:
  “这位大哥,您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?我这卤味是正经买卖,在供销社门口摆摊,也是交了管理费的。拜码头?拜哪个码头?”
  “少跟我装糊涂。”赖三嗤笑一声,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“临江镇的规矩,集市上摆摊的,谁不给我赖三交一份地皮钱?你倒好,连个招呼都不打,一连摆了三天摊,生意红火得冒油,怎么着,是看不起我赖三,还是觉得我手里的刀不够快?”
  他身后的草帽刘跟着帮腔:“陈老板,识相点,一个月五块钱,保你摊子平平安安。要是不识相,”他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赶明儿你那两口瓦盆,可就得换新的了。”
  五块钱一个月。陈一鸣心里冷笑:这哪是地皮钱,分明是看他生意好,拿他当肥羊宰。
  他扫了一眼周围,巷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,卖菜的、买菜的、挑担的,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,却没人敢上前。这年头,赖三在镇上的名头,连三岁娃娃都听说过。
  陈一鸣心里飞快地盘算。上辈子他在劳改农场待了七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那些真正狠的角色,从来不是靠耍横立住的,靠的是理和势。赖三这种人,欺软怕硬,你越是怕他,他越蹬鼻子上脸;你越是站得住理、立得住势,他反而要掂量掂量。
  他面上却堆着笑:“大哥,五块钱,是不是多了点?我这小本生意,一天也就挣个块儿八毛的,”
  “块儿八毛?”赖三嗤了一声,“你以为我是瞎子?你这卤味,一天少说卖十来块!老子收你五块,还是看在你新来的份上!”
  “那,”陈一鸣搓了搓手,一脸为难,“大哥,您容我回去想想?我这头一回做生意,规矩不懂,钱也没备这么多,”
  赖三一摆手:“想?行啊。今儿先把三块钱的定金交了,明儿再补两块。不然,”他朝瓦盆努了努嘴,“你这盆卤货,今儿怕是带不回村了。”
  陈一鸣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
  他忽然不装了,直起身子,看着赖三,声音不高不低,却清清楚楚:
  “赖三哥,定金,我一分没有。不过这盆卤货,我今儿还真得带回村。”
  赖三愣了一下,随即恼了:“嘿,你小子,”
  “赖三哥,您听我把话说完。”陈一鸣打断他,“第一,我这摊子,是队里开了证明的,自产农副产品,自产自销,到哪儿都说得过去。第二,我这卤货,是给粮站食堂送的,姜站长刚定了我二十个卤蛋、两斤豆干,明儿一早就要。您要是把我这盆卤货扣下了,明儿粮站食堂开不了席,姜站长问起来,我只好实话实说:是赖三哥扣的货。”
  赖三的脸色变了。
  “第三。”陈一鸣又补了一句,“镇上国营饭店的廖师傅,前两天刚尝过我的卤味,夸了我一句‘老汤的底子’。廖师傅什么来头,赖三哥您比我清楚,他那个人,最见不得有人欺负老实本分的买卖人。”
  赖三的脸,青一阵白一阵。
  他在临江镇混了这些年,别的不怕,就怕两种人:一是粮站、派出所这些吃公家饭的,二是廖师傅这样在镇上有头有脸的老辈人。廖师傅虽然退了休,可国营饭店上下都是他的徒弟,一句话递过去,镇上的干部都得给他几分面子。
  “你,你少拿廖师傅吓唬人!”草帽刘梗着脖子,“我赖三哥在临江镇混了这么多年,怕过谁!”
  “草帽刘,你闭嘴!”赖三瞪了他一眼,转回头盯着陈一鸣,盯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,忽然咧嘴笑了,他后退一步,摆摆手:“行,陈老板,你牛。今儿这事儿,是我赖三冒失了。地皮钱的事儿,就当没提。不过陈老板,我也送你一句话,临江镇的水深得很,你一个外来户,生意做得太出挑,当心有人眼红。”
  他说完,带着两个人,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
  “对了,今儿这茬,可不是我赖三想找你的麻烦,是有人托我带话,让你‘别太出挑’。至于是谁,你自己琢磨。”
  陈一鸣站在原地,看着赖三一行消失在巷口,脸上的平静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  “说得好。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  陈一鸣回头,竟是廖师傅。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巷口,手里拎着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摇着,看着赖三消失的方向,眼里带着几分赞赏:“你小子,倒是有几分胆色。刚才那番话,说得在理,也说得硬气。”
  “廖师傅,”陈一鸣一怔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  “我住这巷子后头,出来遛弯。”廖师傅上下打量他,“你方才说,你那卤货是给粮站食堂送的,这话,是真是假?”
  陈一鸣老老实实应道:“真。下午刚送了一趟,姜站长亲口定的。”
  “好。”廖师傅点了点头,又看了他一眼,“既然是真话,那就站得住脚。记住了,往后在镇上做买卖,腰杆子要直,但嘴上要留三分余地。赖三这种人,不值当你结仇,也不值得你低头。”
  说完,老头摇着蒲扇,慢悠悠地走了。
  有人托话。让他别太出挑。
  他在临江镇摆摊才三天,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,谁会这么早就盯上他?是眼红他生意的同行,还是另有什么人,不想看他在镇上站稳脚跟?
  他想起老魏头晌午那句没说完的话:“周记,当心他找你麻烦。”又想起二嫂那张算计的脸。这两拨人,一明一暗,都在等着看他栽跟头。
  可他偏不。
  陈一鸣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,却始终没个头绪。他把瓦盆重新绑好,推着车,慢慢往镇外走。走出巷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镇西的方向,那里,是周记卤味的老铺面,青灰色的瓦檐在暮色里压得低低的。
  他收回目光,蹬上车,心里那杆秤,已经悄悄压下了分量。
  傍晚回到陈家湾,还没进院门,就听见堂屋里又是一片吵嚷。二嫂马翠花的声音又尖又亮,隔着墙都能听清楚:
  “爸!妈!明儿老姑父就来了,过继的事到底怎么定,你们倒是给个话!老三不是硬气吗?不是说要分家吗?行啊,明儿就分!分了家,我看他还拿什么硬气!”
  陈一鸣站在院门口,听见里面父亲陈守田重重叹了口气,母亲刘桂香低声劝着什么。
  屋里,刘桂香的声音又低又急:“翠花,你少说两句!老三明儿就要分家了,你还嫌不够乱?”
  “妈,我这不是替您跟爸着想嘛!”马翠花的声音拔高了些,“老三分出去,家里就少一个吃闲饭的,往后您二老的日子,还不是我跟辉子伺候?”
  陈守田闷声呵斥:“行了!分家的事,明儿老支书来了再定。都少说两句,睡觉!”
 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 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烧红的晚霞,攥紧了口袋里那沓厚起来的钞票。
  分家?好啊。
  他正等着这一天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