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四,宜分家,忌动土。
老支书徐老宽一大早就到了陈家。他是陈家湾辈分最高、说话最顶用的人,村里分家、断事、写文书,都请他出面。
堂屋里,八仙桌擦得锃亮,桌上摆着一壶茶、一沓黄纸。陈守田坐在上首,闷头抽旱烟;刘桂香坐在一旁,眼圈有些红;二哥陈铁柱缩在角落,低着头不敢看人;二嫂马翠花倒是精神抖擞,进进出出地张罗,眉梢眼角都是算计。
陈一鸣坐在下首,捧着茶碗,神色平静。
“守田啊,”徐老宽清了清嗓子,“今儿你们家分家,我来说句公道话。分了家,还是一家人,打断骨头连着筋,往后谁家有个难处,该帮的还得帮。”
“老支书说得是。”陈守田磕了磕烟杆,“就按您说的办。”
话没说完,院门外传来一声咳嗽。一个穿灰布长衫、拄着拐杖的老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提礼盒的年轻人。
正是镇上的王有财,老姑父。
王有财进门,笑眯眯地坐下:“守田啊,我这一把老骨头,还亲自跑一趟。今儿两件事,一是过继的事,二是分家的事,一并说清楚,省得来回折腾。”
马翠花赶紧上前倒茶:“老姑父,您喝茶。过继的事,我可跟老三说好了,”
“二嫂,你说好了什么?”陈一鸣放下茶碗,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我说的是,过继的事,我不答应。”
堂屋里气氛一僵。王有财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,看向陈守田:“守田,这是,”
陈守田脸色难看,刚要开口,陈一鸣已经站了起来,冲王有财拱了拱手:
“老姑父,您的好意,我陈一鸣心领了。您是长辈,家里没人,想找个孩子承继香火、接手铺子,这是正事。可我话说在前头,我姓陈,不改姓。我爹娘还在,我有手有脚,不靠过继吃饭。您那份家业,您另寻有缘人,别在我身上耽误工夫。”
“老三!”马翠花急了,“你这是什么话!老姑父那是抬举你!他那间铺子,一年好几百的进项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!”
“二嫂,”陈一鸣转向她,目光平静,“过继的事,您就别再张罗了。我陈一鸣要是有本事,自己挣出一份家业来;要是没本事,宁可穷着,也不吃绝户饭。”
王有财眯着眼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:“好小子,有骨气。守田,你家老三,是个有主意的。”他拄着拐杖站起来,“过继的事,就当我没提。分家的事,你们谈,我先走了。”
马翠花急了,追出去两步:“老姑父!您别走啊!过继的事儿再商量商量,”
“翠花,”王有财头也不回,声音淡淡的,“强扭的瓜不甜。你家老三,不是我这铺子留得住的人。”
送走王有财,分家正式开始。
徐老宽摊开黄纸,提笔蘸墨:“守田,你来说,这家怎么分。”
陈守田沉默半晌:“家里四间房,二亩半水田,一亩旱地,一头牛,一辆板车。房和地,留给老二一家和两个孩子;老三,”他顿了顿,“老三要分出去,就给他一间屋,等将来,”
“爸,”陈一鸣打断他,“房,我不要。”
陈守田一愣。
“家里的房,您跟妈住一间,二哥一家住两间,剩一间留给小雨。”陈一鸣条理分明,“我年轻,住哪儿都行。队里晒场那间旧屋,我跟老支书说了,往后我住那儿,白天看书,晚上守场,还省得队里另派人。”
马翠花赶紧追问:“地呢?地怎么分?”
陈一鸣平静道:“地,都给二哥种。二哥二嫂伺候爹娘,种地养家,是应该的。”
马翠花眼睛一亮,正要开口,陈一鸣话锋一转:
“不过,我有三个条件。第一,大嫂和小雨的口粮,从今往后,由我陈一鸣出。第二,小雨今年八岁,该上学了,学费书本费,我全包。第三,”他看向马翠花,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来,“大哥的抚恤金二百块,存在二嫂手里。今儿当着老支书的面,把这笔账算清楚。该大嫂的,一分不能少。”
马翠花的脸,唰地白了。
“老三,你、你这是什么意思!”她急了,“那抚恤金,我、我是替大嫂收着的!家里这些年添置东西、办人情,哪样不是从里头花的!”
“添置了什么,办了什么人情的账,今儿一笔一笔列出来。”陈一鸣不紧不慢,“老支书在这儿,列得清清楚楚,谁也别想赖。列完之后,剩下的,全数交给大嫂收着。往后小雨念书、家里应急,都从这笔钱里出。”
“我、我,”马翠花嘴唇哆嗦,转向陈守田,“爸,您说句话啊!老三这是要翻旧账!那钱,那钱真是家里用了!”
陈守田沉默着,烟杆在桌上磕了又磕,半晌,哑着嗓子开口:“老支书,就按老三说的办。账,当众算。”
马翠花瘫坐在椅子上,脸白如纸。
账,最终算出来,二百块抚恤金,三年下来,被挪用了七十块,置办过两床被褥、一台缝纫机头,还有几笔“人情往来”,账目勉强对得上。
陈一鸣没有揪着不放:“七十块,已经花了的,我不追究,就当是家里用了。二百块里刨去这七十,拢共一百三,今儿全数交给大嫂收着。往后小雨的学费、口粮,都从这里头出,不够的,我来补。”
马翠花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被老支书一眼瞪了回去。
“行了,”徐老宽一锤定音,“就这么分。房归老二,地归老二,老三净身出户,大嫂娘俩的口粮学费,老三担着。抚恤金一百三,当场交割。立字据!”
黄纸摊开,徐老宽提笔,一条一条往下写:房二间归次子铁柱,地二亩半水田一亩旱地归次子耕种,老三一鸣净身出户、自谋营生;大嫂何氏娘俩口粮每年四百斤,由老三一鸣供应;小雨学费书本由老三一鸣承担;抚恤金余款一百三十元当场交割予何氏。末尾又添一句:分家不分心,日后诸事,兄弟相商。
马翠花看着那“抚恤金余款一百三十元当场交割”一行字,嘴唇哆嗦了几下,到底没敢再闹。
黄纸铺开,墨迹落定,双方画押。
陈一鸣看着那纸字据,心里那口气,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。
从今天起,他跟这个家,算是彻底两清了。
消息传得快,不到半天,半个陈家湾都知道陈家分了家,老三净身出户,还把大嫂娘俩的担子揽了过去。村口的老樟树下,几个妇人嗑着瓜子议论:“陈家老三,看着不着调,没想到是个硬气的。”“可不是,为了他大嫂,连老姑父的铺子都不要了。”“要我说,这孩子,往后怕是能成事。”
这话传到陈守田耳朵里,他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烟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闷头下地去了。
傍晚,陈一鸣把铺盖搬进晒场那间旧屋。钱富贵和刘根生帮着收拾,一个扫地,一个糊窗纸,忙得满头大汗。
“一鸣哥,这屋子能住人吗?”钱富贵看着四面漏风的土墙,直咂嘴。
“怎么不能住?”陈一鸣把铺盖卷往地上一铺,拍了拍土,“能遮风能挡雨,就比什么都强。等着吧,用不了几个月,哥就带你们住进亮堂堂的大瓦房。”
夜里,他蹲在河埠头洗脸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银光。他掬起一捧水,泼在脸上,凉意激得人清醒。
明天,他要去镇上,把那个摊子,支成一个正正经经的铺面。
青溪对岸的石桥上,一个高瘦的身影站了许久,看着河埠头那个蹲着的背影,半晌,才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是马建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