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销会的评比,设在下午。
  县商业局的老局长、县供销社的老主任、县食品公司的苏科长,三位评委在会场里转了一圈,尝了一路。老局长是青水县商业口的老人,干了一辈子,嘴刁得很,什么样的点心糖果都尝过;老主任是供销社退下来返聘的,管过全县的副食品供应,最认“实在”两个字;苏科长坐在两位老前辈身边,话不多,一双眼睛却把每个摊子的动静都看在眼里。
  尝到一鸣卤味的摊子前时,老局长已经在一家酱园摊前吃了半碟酱菜,又在一家糕点摊前咬了两块桃酥,脸上带着见多识广的疲沓。
  陈一鸣没急着推销。他算着火候,等评委走近了,才从锅里捞出一块猪头肉,切成薄片,码在盘里,又切了几块卤豆干、两只鸡爪,一并递过去。
  他道:“三位领导,尝尝。这是用养了几十年的老卤母汤卤的,火候刚到。”
  老局长夹起一片猪头肉,放进嘴里。
  他嚼了两下,停住了。又嚼了两下,眉毛慢慢挑了起来,把剩下的半片也放进嘴里,仔细品了品,才开口:“这味儿,怎么卤的?肉片薄,却不散;油润,却不腻;那股香,是一层一层往上翻的,”他看向陈一鸣,“年轻人,你这锅汤,养了多少年了?”
  陈一鸣道:“老局长好眼力。这锅汤的母汤,是跟我师父学手艺的时候接过来的,他养了几十年,我接着养。”
  “好,好。”老局长点了点头,又夹了一块卤豆干,就着嚼了嚼,“豆干卤得透,却不咸口,火候拿捏得老到。你这手艺,在县里,我尝了这么多年,是头一份。”
  老主任也夹了一筷子猪头肉,细细品了品,冲陈一鸣点了点头:“肉是正经肉,卤得也正经。这年头,肯在‘正经’两个字上花工夫的年轻人,不多了。”
  “卤味看汤,汤看年头。”老局长放下筷子,看着锅里翻滚的老汤,感慨道:“我干了一辈子商业,就认一个理,好东西,是拿时间养出来的。你这一锅汤,养了几十年,这是咱们青水县的宝贝。展销会办起来,图的就是把这样的宝贝,从乡下请到县里来。”
  苏科长在旁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老局长,这就是我上回跟您提过的,临江镇那个一鸣卤味。”
  “哦,”老局长又看了陈一鸣一眼,“就是你说那个‘后生可畏’的?果然可畏。”
  评委走后,消息像长了翅膀,在会场里传开了:县商业局的老局长,亲口夸了一鸣卤味的卤味是“县里头一份”。这话一传十,十传百,下午的会场里,一鸣卤味的摊子前,队伍排出了二十来米。
  广播站的小记者也扛着机器来了,举着话筒往陈一鸣面前递:“同志,我们是县广播站的,听说您这卤味得了老局长的夸,您给说两句?”
 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,有县城的街坊,有来赶会的老乡,都伸着脖子看这个“县里头一份”的年轻掌柜。陈一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想了想,说了句实在话:“我这卤味,是跟我师父学的,一锅一锅卤出来的,没什么巧的。就一样,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老汤是真的,料是真的,心也是真的。”
  “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,”小记者重复了一遍,眼睛亮了,“同志,您这话,说得好!”
 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:“说得好!掌柜的,给我切半斤猪头肉!”“我也要,来二斤卤豆干!”钱富贵忙得满头是汗,一边称秤一边收钱,嗓子都哑了:“别挤别挤,都有都有!”
  傍晚,评比结果出来了。
  青水县首届食品展销会,一等奖一名,临江镇,一鸣卤味。
  会场里响起一片掌声。陈一鸣站在摊子前,被钱富贵一把抱住:“一鸣哥!一等奖!咱是一等奖!”
  “拿稳了。”陈一鸣拍了拍他的背,声音却有些发颤,“拿稳了。”
  他抬头,看见会场那头,周满仓正站在周记的摊子前,脸色铁青。他身边的伙计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  陈一鸣的目光,在周满仓脸上停了一瞬。上辈子,站在这个位置领奖的是周满仓,他陈一鸣在劳改农场里,隔着几千里的山,听人说起周记的风光。那一刻,他攥紧了拳头,不是恨周满仓,是恨自己这辈子,差点又走成上辈子那条路。
  如今,他站在这里了。
  颁奖的是县食品公司的经理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。他握住陈一鸣的手,笑呵呵道:“小伙子,一等奖,奖品是县食品公司的首批试供订单,往后三个月,你这一鸣卤味,往县食品公司供卤货,量先定一百斤一个月,品相好的话,再往上加。好好干!”
 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。各家摊主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这个临江镇来的年轻掌柜身上,有艳羡的,有不服的,也有暗暗琢磨的。县酱园的老师傅捋着胡子,嘟囔了一句:“人家那锅汤,是真有东西,比不了,比不了。”
  陈一鸣郑重道:“谢谢经理!晚辈一定好好干,不辜负县里的信任。”
  他接过那张盖了红章的《供货协议书》,指头在纸面上摩挲了两遍,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周满仓,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得意。
  上辈子,这份协议,是周记的。周满仓靠它攀上了高枝,在青水县横行了十几年。
  这辈子,它落进了他陈一鸣的手里。
  散会的时候,钱股长从陈一鸣身边走过,脚步顿了一下,脸上带着笑,声音却冷:
  “陈掌柜,恭喜啊。一炮而红,名动青水。”
  “承钱股长吉言。”陈一鸣不卑不亢。
  “不过,”钱股长压低了声音,“山不转水转。青水县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咱往后,日子长着呢。”
  他说完,不等陈一鸣答话,背着手走了。
  陈一鸣站在会场的灯影里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根弦,又绷紧了一分。
  他知道,这份订单,是他跟周记正式撕破脸的开始。周满仓输了面子里子,钱股长丢了脸,这两个人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  夜里,陈一鸣和钱富贵住在县招待所。钱富贵累得倒头就睡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陈一鸣躺在床板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  他把那份《供货协议书》又看了一遍,心里默默盘算着:一百斤一个月,听着不多,可这是一扇门,进了县食品公司的门,青水县的卤味生意,就跟他挂上了钩。往后,这扇门里能走多深,走多远就看他的本事了。
  窗外,县城的夜静悄悄的。他闭上眼睛,又想起苏晚晴那句“你好好儿的回来就行”。
  他又想起白天散会时,苏父从他身边走过,没停步,只低声撂下一句话:“订单拿到了,是好事。可采购股那边的账,年前正查着,你回去,把铺子守稳了,别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  采购股的账。
  陈一鸣心里一凛。钱股长管着采购,周记的病猪肉能进得来,这中间的门道,深得很。苏父这话,是在给他递话,周记的事,还没完。
  明天,该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