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天刚擦亮,陈一鸣就出了门。
他没去铺子,先去了趟镇西刘二麻家。
刘二麻正在院子里劈柴,一看见他,手里的斧头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脸都白了:“陈、陈掌柜,”
“刘二麻,”陈一鸣站在院门口,声音不高,“我不为难你。病猪肉的事,钱是你收的,罪是你担的,可背后指使的人是谁,你比我清楚。今儿我给你两条路:一,你跟我去县里,把话说清楚,指使你的人是谁、给了你多少钱、让你把病猪肉送进我铺子干什么,一五一十交代出来。你交代了,是从犯,我替你跟县里求情,从轻发落。二,”他顿了顿,“你还按周记教的那么扛着,那我这块病猪肉留样,防疫站的化验单,加上你那天夜里在桥头跟马建军分钱的事,一并递到县里。到时候,就不是从犯的事,是主谋的事了。”
刘二麻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:“陈掌柜,我说!我说!是周记的马建军找的我!他给了我三十块钱,让我把病猪肉送进你铺子,说事成了再补五十!我、我贪那点钱,我糊涂啊!”
陈一鸣问:“几回?”
刘二麻磕磕巴巴道:“就、就那一回。就上个月那一扇。马建军说,把肉送进去,等你卤出来卖了,再叫人来查,你就栽了,”
“他让你送的时候,还说了什么?”
刘二麻想了想:“他说,他说‘周老板那边等着看这小子栽跟头’。别的,我真不知道了!”
陈一鸣看着他,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马建军,又是马建军。这个昔日的发小,如今已经成了周记手里一把顺手的刀。
他道:“起来吧。你跟我走一趟县里。把话说清楚,你的事就轻了。”
当天上午,陈一鸣带着刘二麻,搭上去县城的班车。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:一块油纸包着的病猪肉留样,和一张纸,纸上是刘二麻按了手印的口供。
到县城,他没去别处,先去了县食品公司,找苏父。
苏父在办公室里听完他的话,脸色慢慢沉了下来。他拿起那块病猪肉留样,隔着蜡纸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,沉默半晌,才开口:“这块肉,是周记的人,送进你铺子的?”
陈一鸣道:“是。马建军给的钱,刘二麻经的手,那天晚上,我在桥头亲眼看见他二人分钱。后来那封举报信,说我‘使用病猪肉’的,也是周记的厨子写的。三样事,件件都指向周记。”
苏父慢悠悠道:“周记这手笔,不像周满仓一个人想得出来的。买病猪肉、写信举报、再买通县里来查,一环扣一环,得有人给他递路子。你那个展销会一等奖,动的不止是周满仓的面子,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采购股的钱。”
“苏伯父是说,钱股长,”
苏父摆摆手:“我没说。可年前工作组查采购股的账,查了半个月,正卡在一个关口上,肉联厂的进货单,跟检疫单对不上。你这块病猪肉要是能坐实了源头,那个关口,就破了。”
苏父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把东西递到县商业局。”陈一鸣道:“展销会的一等奖,是他们评的;周记先往我铺子里送病猪肉,再告我‘使用病猪肉’,现在又告我‘评比舞弊’,一环扣一环,这已经不是生意上的事,是往死里整我。我陈一鸣可以受委屈,可我不能让周记拿着公家的名头,在青水县横行霸道。”
苏父看着他,半晌,点了点头: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陈一鸣,穿过县食品公司的院子,进了后院一栋灰砖小楼。楼前挂着一块牌子,“青水县商业局驻食品公司工作组”。
“县里年前派的工作组,查食品公司的账。”苏父压低声音,“采购股的账,查了半个月,正缺一把钥匙。你这块病猪肉,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陈一鸣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钱股长管着采购,周记的病猪肉能进得来,采购股的账上,未必干净。
工作组的人接待了他们。陈一鸣把病猪肉留样、刘二麻的口供、那封“使用病猪肉”举报信的来龙去脉,一样一样说清楚。工作组的老同志听完,当场做了记录,握着陈一鸣的手:“陈同志,你反映的情况,很重要。我们查证后,会给你一个答复。”
从工作组出来,苏父拍了拍陈一鸣的肩膀:“回去吧。剩下的事,交给县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记住,年前这几天,把铺子守稳了。工作组查账的事,先不要声张,等水落石出,该有的交代,县里会给你。”
陈一鸣道:“我记下了。苏伯父,您多费心。”
苏父摆摆手:“费心谈不上。你这孩子,做事有章法,证据留得全。这样的年轻人,值得县里保一保。”
腊月二十九,消息传回了镇上。
县食品公司采购股的钱股长,被工作组停职检查,账目与病猪肉案存在关联,正接受调查。周记的东家周满仓,被县商业局约谈,要求配合调查“病猪肉流入市面”一事。
消息像一阵风,刮遍了临江镇。茶馆里、肉案旁、供销社门口,人人都在议论:“周记完了?”“钱股长都停职了,周记这回是栽大跟头了!”“活该!谁让他往人家铺子里送病猪肉,还想倒打一耙!”“一鸣那小伙子,是真有胆量,敢跟周记硬碰硬!”
傍晚,周满仓登门了。
他站在一鸣卤味门口,身后跟着账房钱先生,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皮箱。他的头发有些乱,脸上那层永远挂着的笑,也淡了许多。
“陈掌柜,”他站在门槛外,声音沙哑,“咱们都是一个镇上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前些日子的事,是我周某人糊涂,对不住你。今儿我带了五千块钱,算是赔礼,你高抬贵手,把县里那边,撤了吧。”
五千块钱。陈一鸣心里算了一下,这年月,一个壮劳力干一年,也就百十来块。五千块,是周记大半年的进项。
他没有伸手。
“周东家,”他站在门里,看着门外的周满仓,“你往我铺子里送病猪肉的时候,可想过高抬贵手?你让厨子写举报信告我‘使用病猪肉’的时候,可想过高抬贵手?你买通县工商局来封我铺子的时候,可想过高抬贵手?”
周满仓的脸色,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
“我陈一鸣不是记仇的人,”陈一鸣道:“可病猪肉的事,是往人饭锅里下毒的事。这事儿,我撤不了。县里查不查,怎么查,那是县里的事,我只有一个要求:周记往后,跟一鸣卤味,井水不犯河水。周东家要是能做到,咱就各做各的买卖;做不到,县里的调查,还没完呢。”
他说完,退后一步,“咣当”一声,关上了店门。
门外,周满仓在寒风里站了很久,才提着皮箱,踉跄着走了。他身后,钱先生垂着头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门里,钱富贵扒着门缝看了一眼,长出一口气:“一鸣哥,五千块啊!你眼皮都没眨一下!”
陈一鸣道:“五千块买的是‘撤案’,撤了案,他周满仓还是临江镇的周东家;不撤案,县里查到底,他连周东家都做不成。这笔账,他比我会算。”
陈一鸣站在门后,听着脚步声远去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这一仗,他赢了。可他知道,周满仓不会就这么认输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周记在临江镇经营了二十年,根基还在。
夜里,他坐在灶间,看着锅里翻滚的老汤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他忽然想起马建军那句话,“你上辈子就该死在劳改农场里”。
马建军知道上辈子的事。那上辈子的账,他是不是也该找马建军,好好算一算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