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霎时静了下来。
二嫂马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换上一副委屈相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爸,妈,你们都听见了!老三这是打我的脸,也是打老姑父的脸!人家老姑父在镇上开铺子,屋里头没人,好心抬举他,他倒好,端起架子来了!”
“二嫂,你说错了。”陈一鸣拉开凳子坐下,不紧不慢,“老姑父是好心,可我不是三岁娃娃。过继过去,改姓王,给人家养老送终,铺子才是我的,这话,二嫂你没跟老姑父提过?”
马翠花脸色一变:“你,你听谁说的!”
“纸包不住火。”陈一鸣笑了笑,“二嫂,你替我张罗这门”好亲事“,到底是替我寻出路,还是替自己寻清净,你心里有数。”
这话戳到了马翠花的痛处。她嫁进陈家八年,给陈家生了双胞胎小子,自觉是家里的大功臣,这些年说话越来越有分量。可老三这张嘴,高中毕业读了几年书,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,她还真有点接不住。
“老三,你这话可就没良心了!”马翠花嗓门又拔高了三度,“我跟辉子守着这个家,伺候爹妈,拉扯孩子,哪天不是累死累活?你倒好,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,地不下一垄,活不干一件,白吃白喝这么些年,我替你操心还操出错来了?”
“二嫂,分家的事,你不用拐着弯儿提。”陈一鸣放下筷子,正色道:“这家,迟早要分。我陈一鸣有手有脚,分出去饿不死。可有一条我得把话说在前头,”
他环顾一圈,目光落在母亲身上,又落向厨房门口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上。
“大嫂和小雨的口粮,小雨的学费,一个字儿都不能少。这笔钱,我陈一鸣出。”
厨房里传来“咣当”一声,是碗摔碎的声音。
大嫂何玉兰端着一盆稀粥站在门口,手抖得厉害。她身后,小雨探出半个脑袋,怯生生地看着堂屋里的大人们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惶恐。
“大嫂,没事。”陈一鸣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盆,“摔了碗不打紧,往后咱家的日子,会好起来的。”
何玉兰嘴唇哆嗦了一下,低下头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灶台上。
“老三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父亲陈守田把烟杆往桌上一磕,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,“你是说,分家的时候,你大嫂娘俩要跟你二嫂争口粮?你大嫂是咱老陈家的人,谁还能亏了她不成!”
“爸,我说的是丑话在前头。”陈一鸣知道父亲一辈子要面子,最听不得“分家”两个字,可他今天必须把话说死,“大哥走了三年,抚恤金二百块,一直是二嫂替大嫂收着的。往后小雨要上学,大嫂一个女人家,总不能连孩子读书的钱都要看人脸色。”
“老三,你放屁!”马翠花腾地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那二百块抚恤金,是替大嫂收着的,收着是为了给她留着急用!家里这些年添置东西、办人情,哪样不要钱?你倒好,翻起旧账来了!”
“二嫂,账目的事,我不跟你争。”陈一鸣平平静静看着她,“等分家那天,请老支书来,当着大家伙的面,把抚恤金的账算清楚。该大嫂的,一分不能少;家里真用了的,一笔一笔列出来,谁也别想赖。”
马翠花气得胸口一起一伏,指着陈一鸣的鼻子:“好哇老三,你这是翅膀硬了,要跟二嫂算总账了!爸,妈,你们都听见了,这不是我马翠花不讲理,是老三要掀桌子!”
“掀桌子的不是我。”陈一鸣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是那个想把我过继出去、想把大嫂去逼改嫁、想把这二百块抚恤金和这四间瓦房都攥在手心里的人。”
这话一出,堂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连一直装哑巴的二哥陈铁柱都抬起了头,张了张嘴,被马翠花一瞪,又缩了回去。
“老三,你少在这儿含血喷人!”马翠花气得直哆嗦,“谁逼大嫂改嫁了?镇上胡屠户那是看大嫂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,托人来说和,我还没应呢!”
“没应就好。”陈一鸣笑了笑,“二嫂,胡屠户那门亲事,往后也不必再提。大嫂是咱老陈家的人,只要她愿意,她想在陈家湾住一辈子,谁也不能把她撵走。”
“行!行!”马翠花气得连连冷笑,“老三,你本事大!你不是说要供小雨念书吗?你不是说要撑起你大嫂娘俩吗?好啊,明儿老支书来了,这家就分!我倒要看看,你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子,拿什么撑!”
“二嫂,分就分。”陈一鸣站起身,目光扫过一桌子人,最后落在父母脸上,“爸,妈,分家我不占家里便宜,地我不要,房我不住。但话我今天撂这儿,一年之内,我陈一鸣在陈家湾,自己起一栋新瓦房。到时候,我把您二老接过去,天天吃香的喝辣的,让全村人都看看,老陈家老三,不是孬种!”
陈守田盯着儿子看了半晌,烟杆在桌上磕了又磕,终究没再骂出口。母亲刘桂香偷偷抹了一把泪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入夜,陈一鸣正要睡下,房门被轻轻叩响。他开门一看,竟是二哥陈铁柱,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,神色有些局促。
“老三,”陈铁柱往屋里瞅了一眼,压低声音,“这个,你拿着。哥没本事,你二嫂管钱管得死,哥攒了半年,就攒下这两块,你分出去,手头总得有点活钱。”
“二哥,”陈一鸣心里一热。他这个二哥,打小就老实,娶了媳妇以后更是被管得服服帖帖,可骨子里,还是念着兄弟情分的。
“老三,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陈铁柱声音更低了些,“你二嫂那个人,就是嘴上厉害,心肠不坏。她张罗老姑父那事儿,也是,也是想着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。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“二哥,你放心,我不记恨二嫂。”陈一鸣把钱推回去一半,“这钱你拿回去,给两个孩子买点零嘴。等哥挣了钱,头一个想着你。”
“你,你哪来的钱?”陈铁柱愣住了。
“二哥,你等着瞧吧。”陈一鸣笑了,“往后咱老陈家,日子会好起来的。”
送走二哥,陈一鸣躺回凉席上,心里又热乎了几分。这一世,他不再是孤军奋战,哪怕家里人再怎么算计,总有几个人,是真心盼他好的。
夜里,陈一鸣躺在西厢房的凉席上,听着窗外青溪的水声,把母亲给的五块钱摸出来,就着月光看了又看。
五块钱,在这个挣工分的年头,是一个壮劳力小半个月的口粮钱。
可他知道,用不了多久,这五块钱就会变成五十、五百、五千。
上辈子他在劳改农场,跟一个从省城下放来的老右派学了一手卤味的手艺。那老右派姓廖,祖上是江南有名的卤味世家,一锅老汤传了三代,火候、香料、时辰,一样样都教给了他。廖老头教他的时候总说:“小子,你记着,卤味这东西,三分靠料,七分靠汤。汤养住了,这门手艺就饿不死人。”
出狱后他走投无路,也曾试着支摊卖过卤味,可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灰心,手艺荒废了大半,廖老头的名字,他也没脸再提。
这一世,他要靠这双手,把这门手艺捡起来,做出一番名堂。
窗外的蛐蛐叫了一夜。陈一鸣合上眼,心里那团火,越烧越旺。
第二天天没亮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:
“一鸣!一鸣!起了没有!”
陈一鸣翻身坐起,瞳孔骤然一缩。
是马建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