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陈一鸣照旧天不亮起来,卤了一夜的火,天蒙蒙亮时,两大盆卤货出锅。
他骑车载着瓦盆赶到镇上,还在老地方把摊子支起来,白布一掀,香味顺着晨风飘出去,立刻围上来一圈人。
“陈老板,昨儿的猪头肉还有吗?”
“小陈师傅,给我来半斤鸡爪!”
隔了一夜,他竟然有了回头客。陈一鸣一边上秤一边招呼,心里头热乎乎的,这年头,做买卖靠的就是个口碑,口碑起来了,生意就稳了。
“陈师傅,昨儿说好的卤蛋,今儿有了吧?”昨天那个戴袖章的中年干部挤进人群。
“有!给您留着呢,十个!”陈一鸣从盆底翻出用荷叶包好的卤蛋,递过去,“您拿好,下回要多少,提前一天说,我给您留。”
“行,你这小伙子,做生意实在!”
正忙得脚不沾地,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:
“师傅,猪头肉怎么卖?”
陈一鸣抬头,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人群外站着一个姑娘,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罩衫,辫子盘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生得白净,眉眼清秀,往这满是汗味鱼腥味的集市上一站,竟有种说不出的清爽。
“猪头肉一块二一斤。”陈一鸣麻利地夹起一块递过去,“您先尝尝。”
姑娘接过,斯文地咬了一小口,慢慢嚼了嚼,眼睛亮了亮:“味儿真正。给我来两斤,再要二十个卤蛋,有卤蛋吗?”
“卤蛋今儿没带够。”陈一鸣把猪头肉称好,又装了半斤花生递过去,“卤蛋明天给您留着,您要多少?”
姑娘想了想:“二十个。要是能保证每天都有,就每天都订二十个。”
陈一鸣心里一动:二十个卤蛋,一天一订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他试探着问:“姑娘,您是替家里买的,还是,”
“粮站食堂。”姑娘笑了一下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,“我是粮站新来的会计,站长说这几天要办几桌接待,让我来镇上寻些像样的吃食。你这卤味,我昨儿路过尝过一回,想着今儿来问问,没想到这么早就卖完了。”
粮站会计。陈一鸣心里暗暗记下:粮站是镇上的大单位,干部职工上百号人,要是能搭上粮站的供货路子,那可就是一条稳稳的大生意。
他问:“姑娘贵姓?”
“我姓苏,苏晚晴。”姑娘大方地报了名字,“你呢?”
陈一鸣笑道:“陈一鸣,陈家湾的。苏姑娘,粮站要是真看得上我这手艺,明儿我把货给您送到粮站去,您看行不行?省得您一趟趟跑集市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苏晚晴眼睛一亮,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陈师傅,你这卤味的手艺,在临江镇算是头一份了。不过,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你天天在供销社门口摆摊,没遇上什么麻烦?”
“麻烦?”陈一鸣心里一动,“苏姑娘指的是?”
“我也是听粮站的同事说的。”苏晚晴声音更低了些,“镇上有几个游手好闲的,专爱在集市上收地皮钱,谁家摊子生意好,他们就盯上谁。你这两天的生意,怕是已经有人眼红了。”
陈一鸣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多谢苏姑娘提醒,我记下了。”
“苏姑娘,听您口音,不是本地人吧?”他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我原是城里人,下乡插队分到青水县的。”苏晚晴笑了一下,“后来返城考试,进了粮站,算是扎下根了。”
陈一鸣由衷道:“那苏姑娘可算是有本事的人。城里来的,能在这小镇上安心做事,不容易。”
“有什么不容易的。”苏晚晴摇了摇头,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,“在哪里,不都得靠本事吃饭?”
她说完,拎着卤货走了。
苏晚晴点了点头,拎着卤货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转身去了。
陈一鸣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。
地皮钱。草帽刘。赖三。
他早该想到的,生意做得太旺,在哪儿都招风。
“一鸣哥,那姑娘谁啊?”钱富贵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挤眉弄眼,“长得可真俊!你是不是,”
“别瞎说。”陈一鸣瞪了他一眼,“那是粮站新来的会计,来订卤货的。”
“订卤货?”钱富贵眼睛一亮,“粮站可是大主顾!一鸣哥,你这生意,真要发达了!”
“发达还早着呢。”陈一鸣笑了笑,“先把摊子站稳了再说。”
钱富贵嘿嘿一笑,忽然压低声音:“一鸣哥,我跟你说个事,我爹说了,往后你用车,别给钱了,都是乡里乡亲的。他要是有空,还想跟你学两手卤味呢。”
“钱大夫想学卤味?”陈一鸣哭笑不得,“行啊,改天我卤一锅,给他送两斤尝尝。”
当天下午,陈一鸣如约把二十个卤蛋、两斤卤豆干送到了粮站。出来的时候,正好在门口碰上一位四十来岁、干部模样的中年人,正送客出来,见他拎着瓦盆,随口问了一句:“小伙子,送菜的?”
陈一鸣应道:“给食堂送点卤货。”
中年人鼻翼动了动,忽然停下脚步:“你等等。”他伸手揭开盆盖,拈起一块卤豆干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眯了起来:“这味儿,不错嘛。哪儿做的?”
“自家做的,陈家湾的,我叫陈一鸣。”
中年人点了点头:“陈一鸣,我是粮站的站长,姓姜。往后粮站的接待菜,要是你供应得过来,可以来找我谈。”
陈一鸣心头狂喜,面上却稳得住:“姜站长,您放心,货我保证天天新鲜,价钱也好商量。只要您用得着,我随叫随到。”
“行,小伙子,有魄力。”姜站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进了院子。
送走姜站长,陈一鸣又把瓦盆送进粮站食堂。食堂的大师傅姓方,五十来岁,一见他揭开盆盖,先掰了半颗卤蛋尝了尝,眼睛顿时亮了:“嘿,这卤蛋地道!小伙子,你这手艺,搁县城都拿得出手!往后粮站要是办了席,你就照着这个味儿来!”
陈一鸣应道:“方师傅,您放心,我记下了。”
“就是,”方师傅压低声音,“咱们站长口味刁,你这两斤卤豆干要是能再辣一点,就更对他的胃口了。”
“辣一点?”陈一鸣记在心里,“行,明儿我调调方子,专门给姜站长卤一锅。”
“好小子,会来事儿!”方师傅乐了,又往他瓦盆里塞了两颗大白菜,“拿着,食堂剩的,别嫌弃。”
陈一鸣捧着两颗大白菜出了粮站,心里热乎乎的。这一趟粮站,既搭上了姜站长,又摸清了食堂的喜好值了。
粮站的姜站长。廖师傅。
这才几天,他就在临江镇搭上了两条线。这门生意的路,越走越宽了。
他推着自行车,脚步轻快地往镇口走,心里盘算着明天要进多少货、要不要添一口大锅。正想着,拐过一个巷口,迎面三个人堵住了去路。
打头的那个,三十来岁,瘦高个,歪戴着一顶蓝布帽,嘴里叼着根草茎,正是镇上出了名的赖三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个就是昨天在村口见过的那顶草帽。
“哟,这不是供销社门口那位陈老板吗?”赖三斜着眼,上下打量他,“生意做得红火啊,一锅卤肉,半条街都香。怎么着,陈老板,在临江镇发财,也不懂得到我赖三这儿,烧柱香拜拜码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