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陈家湾安静下来,只剩下青溪的水声和偶尔两声犬吠。
陈一鸣躺在床上,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分家饭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从木格窗漏进来,他索性披了衣裳起来,到院子里透了透气。
走到大嫂屋外时,他忽然停住了脚。
屋里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,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。透过窗纸的破洞,陈一鸣看见大嫂何玉兰坐在床沿上,膝头摊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褂子,正对着油灯发怔。
那是小雨的衣裳。褂子的肘弯处打了两个补丁,针脚细密,是大嫂一针一线缝的。
“小雨,”大嫂的声音很轻,像梦呓,“娘对不住你,”
陈一鸣心里一沉。他想起二嫂白天在堂屋里说的那句“镇上胡屠户托人来说和”,看来,这门亲事,二嫂压根没死心。
何玉兰今年二十八,嫁给陈建军的时候才二十岁。那时候大哥刚从矿上回来,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工装,站在河埠头等着接亲,全村人都说何家闺女有福气。婚后头几年,大哥待她是真好,挣了工资先给她扯布做衣裳,有了小雨,更是把她娘俩捧在手心里。
大哥出事那天,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。他本来该歇班的,可队上说矿上缺人,加班一天多给两块。他临走前还摸着小雨的头说:“爹回来给你带糖。”结果,那一班下去,就再也没上来。
何玉兰如今想起这些,心里还刀割似的疼。可她不敢在人前哭,二嫂说她命硬克夫,村里人也这么传,她要是哭,人家更要说她心虚。
他正想着,就见大嫂把小雨的衣裳叠好,放进床头那只旧木箱里,又从箱子底下摸出一方蓝布包袱皮,摊开,把几件衣裳、一双布鞋,一样一样往里放。
陈一鸣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大嫂这是,要走?
“嫂子。”他再顾不上避讳,轻轻敲了敲门,“您开开门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,传来一阵窸窣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吱呀一声开了。何玉兰站在门口,神色有些慌乱,一只手背在身后,显然是没来得及把包袱收好。
“老三,这么晚了,你,”
“嫂子,我都看见了。”陈一鸣直截了当,“您这是要带着小雨去哪儿?”
何玉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圈倏地红了。她低下头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老三,你别管了,嫂子在这儿,净给家里添麻烦,”
“谁说的?”陈一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气,“是二嫂说的?还是胡屠户那边又托了人?”
何玉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这门亲事,陈一鸣其实早听人提过一嘴:是二嫂牵的线。胡屠户是镇上杀猪的,手头阔绰,就是脾气暴,前头那个媳妇,就是被他打跑的。他托二嫂递话,说只要大嫂肯过去,彩礼给三百,还把小雨当亲闺女养。三百块彩礼,在这个年月是一笔巨款,可这笔钱落进谁的口袋里,二嫂心里打着什么算盘,不言自明,她做这个中人,少说也能落下几十块的好处。
“老三,”她哽咽着,“今儿下午,胡屠户家又托人捎了话,说是八月里就把事儿办了,还说,那边屋里头宽敞,小雨过去了,也能跟着吃口饱饭,二嫂也说,我带着小雨,在陈家湾住着,也是让人戳脊梁骨,她说,我要是走了,家里还能腾出一间房来,”
陈一鸣的拳头,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嫂子,您听我说。”他一步跨进屋,顺手把门带上,声音压得低,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实,“您哪儿也不去。小雨她爹是陈建军,她姓陈,她是陈家湾的人,谁也不能把她撵走。胡屠户那边,明儿我亲自去回话,让他死了这条心。二嫂那儿,分家的事我来谈,您和小雨的口粮、小雨的学费,都算在我头上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今天挣的钱,十一块八,加上昨天剩下的,拢共二十来块,全数摊在桌上:
“嫂子,这钱您先收着,是给小雨留着交学费、添衣裳的。等我生意做大了,再给您存一笔,给小雨盖间亮堂堂的屋子,让她风风光光地念书、长大。”
何玉兰看着桌上那一沓票子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她张了几次嘴,才哑着嗓子开口:
“老三,你大哥走了以后,这个家里,也就你,还拿我当个人,”
“嫂子,您这话说反了。”陈一鸣笑了笑,“您是这个家的大功臣。大哥不在了,可您把小雨拉扯这么大,没让老陈家丢过一个孩子,这份恩,咱老陈家记一辈子。”
何玉兰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点头。屋里静了一会儿,里间传来小雨的梦呓:“娘,三叔糖,”何玉兰慌忙抹了把泪,走过去把被角掖了掖。
陈一鸣看着床上那个睡得香甜的小小身影,又看了看灯下那个瘦弱的女人,心里暗暗发誓:这一世,他一定要让这娘俩,过上好日子。
“嫂子,明儿分家的事,您带着小雨,只管坐屋里听着。剩下的事,交给我。”
何玉兰含着泪,重重地点头。
陈一鸣从大嫂屋里出来,夜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嫂屋里那盏还亮着的油灯,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:小雨明年就上学了,学费加书本费,一年少说三十块;娘俩的口粮,一年也得二十多块。这些钱,光靠摆摊,紧巴,但撑得住。
他现在最缺的,是时间。只要给他一年,他就能把“一鸣卤味”做出名堂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,躺下,却睡不着。窗外传来大嫂屋里低低的哄孩子声:“小雨乖,娘在呢,睡吧,”他听着那声音,心里又酸又暖。
他想起上辈子,大嫂带着小雨走了以后,就再没有人,在夜里这样哄过一个孩子了。
这一世,他一定要把这娘俩,护得严严实实。他正往自己屋走,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二嫂马翠花压低的声音:
“,明儿一早老姑父就到,过继的事儿,你可得把话给我说圆了!老三那小子鬼精,别让他一句话就把事儿搅黄了!”
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,是个男人的嗓子:“翠花姐,你放心,我办事,你还不放心?只要老三出了这个门,往后的路,还不是由着你走?”
陈一鸣脚下一顿,浑身一僵。
那个男人的声音,他再熟悉不过,是马建军。
果然,二嫂跟马建军,是一伙的。
上辈子他跟着马建军去县城倒布票,事发顶罪,坐了七年牢。他一直以为是马建军害了他,如今看来,这盘棋从二嫂要把他过继出去那天起,就已经摆好了,
过继不成,就分家;分家不成,就把老三撵出陈家湾,让他跟着马建军“跑单帮”,出了事,正好一石二鸟。
陈一鸣站在月光里,后背一层冷汗,眼神却越来越亮。
原来如此。上辈子,他输就输在把人都想得太好。
这一世,这盘棋,该轮到他来下了。
他回到屋里,翻出今天挣的钱,就着月光数了一遍,又一张一张收好。钱不多,可他心里踏实,从明天起,每一分钱,都是他自己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