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参天策全文免费阅读 > 第四章 祭天顿悟
  前一夜,周衍几乎没睡。把《礼记》里祭天的章节能背的都背了一遍,又在心里过了三遍仪程,直到二更梆子响过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。梦里全是白光和龙,醒来时额上一层薄汗。
  “陛下,该更衣了。”赵文远在门外轻声唤。
  “赵文远。”周衍隔着门问,“司天监今日可有什么话递来?”
  “回陛下,昨夜奏报今日天朗气清宜祭。监正陈大人还说了句:晨星拱卫紫微,主君德昭彰。”
  “更衣吧。”
  圜丘坛建在皇城正南,三层白石高台,正中设昊天上帝神位。天还没亮,坛下已站满了人,宗室在左,百官在右,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
  周衍一身衮冕,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额前,走一步,珠子轻晃一下。他登上第三层坛,在神位前站定,接过三炷香,跪,三叩首。
  “大夏皇帝臣周衍,昭告昊天上帝……”
  祭文是礼部拟的,骈四俪六,念了整整一炷香工夫。周衍跪在蒲团上,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,念到“伏惟尚飨”四个字,把祭文投入铜鼎。
  就在祭文投入铜鼎的那一瞬,周衍忽然感觉到不对劲。
  先是耳朵里轰了一声,像有面大钟在极远的地方敲响。然后周围的嘈杂声,风旗声、礼乐声、百官的呼吸声,像被什么隔开,一点点远去,最后天地间只剩下他自己。
  他跪着,保持叩首的姿势,额头贴着冰凉的汉白玉石面,心跳声一下一下,响得胸腔发胀。
  然后,他感觉到了风。
  不是皮肤上的风,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从脚下的石台里、头顶的天穹上、身下的土地里升起来,顺着他膝盖、腰背、脊柱一寸寸往上爬,最后汇到眉心。
  那东西是温的,带着一点草木的清气,像三月的雨水。
  他眼前炸开一片白光。
  白光里,他看见自己做过的事。三年前,他减了东宫月例,把省下的银子换成糙米,混在赈灾粮里运去江南。他看见那批粮草在官道上颠簸,看见一个七品小吏清点粮袋,数到第三袋时抹了把眼睛。他看见自己替小太监扛下的那二十板子,板子落在背上,他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  然后,画面慢了下来。
  他看见一条河。河堤上站着一个人,穿着衮冕,正跟无数百姓一起扛沙袋。洪水滔天,那人回头看了一眼,隔着白光,周衍看不清那张脸,可他知道,那是他自己。
  他又看见一间粮仓。仓门大开,百姓排着队领粮,队伍尽头一个穿着龙袍的人站在梯子上,亲手把一斗一斗粟米倒进百姓的口袋。那人笑了一下,还是看不清脸,但周衍认得那个动作,那是他批奏章时习惯性的、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的动作。
  他还看见一座公堂。堂上坐着一个人,惊堂木一拍,堂下跪着的老者老泪纵横,磕头如捣蒜。那个人站起来走下堂,把老者扶起,说了句什么。白光太亮,周衍听不见,只看见那老者攥着他的袖子,哭得像个孩子。
  一帧一帧,全是“他”,可全是他还没做过的事。
  然后,白光里浮出一本书。
  书页泛黄,封面无字,安安静静地悬在他眼前。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封面,那本书忽然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他的眉心。
  “陛下!”
  一道声音把他拽回现实。是赵文远,跪在他身侧,声音发颤:“陛下,您怎么了?”
  周衍回过神,发现自己还跪在蒲团上。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,衮服的领口都被汗湿了。他张了张嘴,嗓子里干得发疼:“无事……朕只是有些头晕。”
  只有他一个人,刚才经历了一场……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“事”。
  祭天大典在日头升高时结束。周衍由赵文远搀着回了乾清宫,一路上没说一句话,眉心那点温热,隐隐发烫。
  坛下,百官依序退场。人群里,司天监监正陈观走在最后头,脚步慢吞吞的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  “陈大人。”一个年轻官员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方才大典进行到一半,下官看您脸色不大好。可是……有什么不妥?”
  陈观看了他一眼,捋着胡子,慢悠悠道:“不妥?没有。天朗气清,君德昭彰,哪有什么不妥。”
  “那您方才盯着天上看什么?”
  陈观脚步一顿,抬头看了一眼天边。日头升得老高,云层薄薄一层,散着金边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老夫看的是那朵云。”
  “云怎么了?”
  “没什么。”陈观收回目光,摆摆手,“老夫老眼昏花,看岔了。走吧,回衙里,今日还有的忙。”
  年轻官员将信将疑,跟着他走远了。
  没有人看见,就在祭天大典结束的那一瞬,圜丘坛正上方的云层里,有一线金光像被什么牵引着,直直落下,正正好好没入那个跪在神位前的少年皇帝的眉心。只一眨眼的工夫,便散得干干净净。
  更没人知道,那线金光落下的同时,周景王府后花园池塘里养了十二年的那尾金鲤,忽然跃出水面,翻了个身,又一头扎回水里,再也不肯露面了。
  乾清宫。
  周衍屏退了左右,只留赵文远一人在殿外守着。他坐在龙椅上,闭上眼睛,试着去“看”那个没入他眉心的东西。
  说来也怪。他心念一动,眼前就浮起那本书来,清清楚楚,像是就放在眼前。他“翻开”第一页,书页上浮现出古朴的墨字,笔画圆润:
  “王乃参通天地人者。天地之气,清浊各半;人王居其中,纳气而行,谓之闻政。”
  周衍愣住了。
  闻政?
  他接着往下看,许多字有的能看懂,有的看不懂。有一句他反复看了三遍:“批一折,则一政行;行一政,则万民安;万民安,则气归焉。气归者,谓之功德。”
  批奏章,积功德?
  周衍想起父皇临终那句“你每做一件好事,就有一分气运归到你身上”,手心忽然渗出汗来。父皇说的是真的,这本书也是真的,他眉心那点温热也是真的。
  他压下震动继续翻。书页不算多,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越翻心里越沉,前面几十页写得清楚明白,可翻到最后一页,他怔住了。
  最后一页,是空白的。
  一整页,一个字也没有,纸面平整光滑,既不泛黄也没有墨迹,像一页还没来得及写字的书页。周衍翻过来倒过去看,又用手去摩挲,那页纸却安安静静,一丝字迹也不肯现出来。
  他皱眉,把整本书从头又翻了一遍。前面照旧,最后一页照旧,空白。
  “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他低声道。书页当然不会回答他。
  末页空白。是书没写完,还是……需要他自己去写?
  他摇摇头,把那本书的念头压下去,准备起身批今日的奏章。就在这时,眉心那点温热忽然又动了一下,像一条小鱼在他皮肉下面轻轻摆了摆尾巴。
  他分明感觉到,方才那一刻,有一丝极细极淡的气从他眉心流出来,顺着经脉往下走了半寸。而那丝气,和他在圜丘坛上、白光里感受到的,一模一样。
  那些白光里的画面又浮上心头,扛沙袋的自己、开仓放粮的自己、扶起老者的自己。那些事他一件都没做过,可他知道,那些事迟早会发生。因为他是皇帝,那些事本就是皇帝该做的。
  书里的字,白光的画,父皇的话,三条线在他心里绞成一团,慢慢拧成一根绳。
  良久,他低声说:“赵文远。”
  殿门应声而开:“陛下。”
  “把御书房那摞没批完的奏章,搬到朕这儿来。”
  “是。”
  赵文远转身去了。周衍坐在龙椅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。他隐隐觉得,从今天起,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至于哪里不一样,他得亲自试一试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