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参天策全文免费阅读 > 第十章 国运初养
  这十二天里,他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:每日辰时早朝,午时前批完当日奏章,午后留一个时辰“练功”,把当日批过的折子在心里过一遍,“看”一遍那团温热的变化。
  那团温热不是天天都涨。有时批一整天折子,温热纹丝不动;有时不过批一两本,就轻轻涨一分。他留了心,把涨与不涨的折子都记下来,涨的那几日批的多是赈灾、免税、断案、安置流民这类“落到人身上”的事,不涨的那几日批的多是礼仪、请安、调任的闲折。
  那天早朝,事情多,也顺。河工账目递上来,三司会审查出北岸岁修银子里有七千两对不上账,牵连出工部一个员外郎、通州一个同知;织造局刘全被御史参了一本,说圈地逾制;通州流民安置妥当,粥棚从一处加到三处,郑魁那伙人被编入工籍领了饷。
  周衍在朝上一件一件批,从卯时坐到午时,水都没喝一口。退朝时他觉得浑身轻快,脚下像踩了风。
  他坐在案前,把这十二日的“感受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祭天那日温热初生,是一小团。之后几日批奏章、断案、微服,温热都在涨,但涨得慢。可今日,三司会审河工、御史弹劾织造局、通州安置流民,件件都是办成了的实事,温热就猛地涨了一截。
  他又想起那几日不涨的时候,不是没批奏章,是批的那些事要么虚应故事,要么按下不发,要么批完了底下阳奉阴违根本没办。政没行下去,民没安下来,气自然就不归。
  他提笔,在纸上写下四个字:国运互养。
  国运好,他修为涨;修为涨,治国的本事大;本事大,国运更好。原来《参天策》说的“王乃参通天地人者”,不是玄之又玄的话,是一条最实在的因果链,把国家治好,天地之气就归到你身上。
  夜里,周衍坐在灯下,把那几件“办成的事”又过了一遍,然后提笔,一条一条,写起了旨意。
  写到一半,赵文远来报:“陛下,太傅魏衡在宫门外求见。”
  魏衡进来时,袍角还沾着夜露。他拱了拱手,也不绕弯子:“陛下,老臣听说陛下要连下四道旨意,心里不踏实,想来跟陛下说几句话。”
  “老臣不是拦陛下。”魏衡说,“免税、查河工、清织造、安流民,件件都是该做的事。老臣只担心一样,陛下登基十二天一口气做这么多,底下人心浮动。老臣斗胆,请陛下缓一缓。”
  周衍放下笔,看着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傅:“太傅,朕问你,若是朕先做河工、免税两件,把织造局和流民压下,你说,织造局那头会不会以为朕怕了,趁机把账册烧了、把地契改了?”
  “朕不怕他们生事。朕怕的是,他们知道朕要动他们,提前把窟窿堵上,让朕查无实据。”周衍说,“所以这四道旨一道也不会少下。朕就是要让全京城都知道,新君要办事了。他们要堵窟窿,正好,朕的刀正愁没有把柄。”
  魏衡沉默良久,叹了口气,拱了拱手:“陛下既已想透,是老臣多虑了。老臣还有一事,北疆三州,今岁入夏以来滴雨未下,老臣夜观天象……只怕秋旱已成定局。”
  “旱。”魏衡说,“老臣年轻时治理过北疆,见过那种旱。头一年旱百姓还能撑,第二年再旱就要出大乱子。免税免税,若是地里颗粒无收,免了税百姓吃什么?”
  头一道,是免税。
  “大赦天下,减免京畿三年赋税”是先帝遗命,可那日微服,他亲耳听见百姓说“免了正税,杂税照收”。这道旨他得重新拟,免,就免到底:正税、杂税、杂派,一概豁免三年,谁敢另立名目增收,斩。
  第二道,是河工。
  北岸岁修银子查出七千两对不上账。他批了四个字:一查到底。查出来的,追赃、革职、按律问罪,一个不留。同时工部重修《河工条例》,凡堤坝岁修,银两去向须造册入档,年终由御史核验,他要让河工的每一两银子都看得见堤。
  第三道,是织造局。
  刘全被御史参了,周衍没有立刻动他。他让人把织造局历年圈地的地契、账册全部调出来,封存待查。刘全是周景王府出来的,这条线现在还不想打草惊蛇,但他可以先撒网,等刘全自己露出马脚。
  第四道,是流民。
  通州粥棚从一处加到三处;流民编册,青壮入工籍,老弱入养济院。周衍又加了一条:流民中若有能工巧匠、读书识字者,可择优录用,入京畿各衙门效力。他要让这些人知道,大夏的皇帝收留他们不是施舍,是给他们一条活路。
  “赵文远。”
  “在。”
  “明日一早,把这四道旨,送六部。”
  “是。”赵文远捧着旨意却没有立刻走,犹豫了一下,“陛下,老奴斗胆多一句嘴,这四道旨一道下,京里怕是要炸锅。免税三年、查河工、封织造局的账,件件都是动别人的肉。老奴怕有人狗急跳墙。”
  周衍抬起头:“赵文远,那日在朝上,太傅问朕刚登基就动这么多怕不怕,朕是怎么答的?”
  赵文远怔了怔:“陛下说……‘该收网的时候,一个都别留。’”
  “那是父皇教朕的。”周衍淡淡道,“朕再加一句,网要一条一条收。今日这四道旨只动河工、免税、织造局、流民,件件都是朝野皆知的实弊。朕没碰兵权,没动宗室,没撤一个重臣。他们若连这四件都容不下,那炸锅的就不是京里,是他们自己了。”
  赵文远捧了旨意退下。周衍坐在灯下,忽然觉得,眉心里那团温热,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  他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他看见的不再是一团模糊的温热,那温热里,有一丝极细的金线,像一根刚发芽的藤蔓,从那一小团里抽出来,向下,一直延伸到他脚下的土地里。金线没入地底,看不见尽头。
  周衍睁开眼,怔了很久。他不知道那根金线意味着什么,但他隐隐觉得,从今夜起,他这条修行路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。
  他的身后,是国。
  第二日早朝,四道旨意颁下去,满朝肃然。
  有老臣出班说免税三年国库恐难支撑。周衍只回了一句:“国库难撑,是该收的没收到、不该收的收多了。朕把该查的查干净,国库自然就撑起来了。”
  又有官员说,河工查案牵连太广,恐伤国体。周衍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父皇生前跟朕说过一句话,‘该收网的时候,一个都别留。’”
  散朝后,兵部侍郎何进落在人群后头,快步出了宫门,钻进一顶轿子往周景王府方向去了。周衍站在丹陛上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,没说什么,转身回了乾清宫。
  下朝之后,周衍回到乾清宫,看见案上放着一本奏章,是户部刚递上来的:江南织造局辖下,今岁丝价大跌,织户破产者众。
  周衍拿起那本奏章,指尖在“丝价大跌”四个字上停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江南,织造局,丝价。免税,河工,流民。他登基这十二天,看到的每一件“小事”背后都牵着一条线,线的另一头隐隐约约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  而他的眉心,那团温热里,那根看不见的金线,正在一寸一寸,往地底深处,生长。
  他把手按在眉心,感受着那根金线的脉动,很轻,很慢,却连绵不绝,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,正一寸一寸探进大地的深处。
  周衍知道,那根金线的另一头,系着大夏三千里的国土,千千万万的黎民。
  他忽然想起父皇那句“王乃参通天地人者”,轻轻笑了笑。
  “父皇,儿臣好像摸到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