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京畿,越往北走,天越黄。
头两日,路边还能看见庄稼地,虽然矮,总算有绿意。过了青州界,绿就没了。田里的麦子枯在地里,一碰就碎成灰,风一过,卷起一片土黄。官道两旁的树,叶子掉光了,树皮被剥到齐腰高,白花花的,像一排排骨头。
周衍掀开骡车的帘子看了一会儿,放下,又掀开。
“影十九,还有多远?”
“回爷,翻过前面那道梁,就是平州地界。灾最重的,是平州。”
“找个地方歇脚。”周衍说,“天黑之前,我要看见平州。”
骡车又走了两个时辰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们在梁顶停了下来。影十九指给他看,山坳里,一片灰扑扑的村庄,屋顶的瓦缺了大半,烟囱里没有一丝烟。村口的大槐树下,黑压压坐着一群人,一动不动,像一截截枯木。
“那是等死的。”赶车的侍卫低声说了一句,又觉得自己多嘴,闭了嘴。
周衍下了车,没让任何人跟着,自己往村里走。
他走到村口,才看清那些人的脸。老人、孩子居多,面皮黄得发灰,眼窝深陷。一个老婆婆抱着个瓦罐,罐口朝下,倒了倒,什么也没倒出来。她也不收手,就那么一直倒着。
“老人家,村里的人呢?”周衍蹲下来问。
老婆婆抬起眼皮看他,浑浊的眼睛转了半天,才说:“能走的都走了。剩下我们这些,走不动了。”
“县里的粥棚呢?没放粮吗?”
“放粮?”老婆婆干笑了一声,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县太爷说,粮是留给‘真正受灾’的。我们村不在册上。”
“不在册上?”
“造册的时候,得先交两斗‘造册费’。交不起的,就‘不在册’。”旁边一个老汉接话,他靠在树上,气若游丝,“我家三亩地,旱死了,一亩也没报上去。报了,秋税照收。”
周衍的手指,在膝盖上攥紧了,指节捏得发白,半晌没松开。
他站起身,又回头看了那村子一眼。日头已经压到山尖,把那些枯木一样的人影,拉得很长。
“影十九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在。”
“平州的县官,是叫什么名字?”
“平州知府赵楷,是周景王妃的远房族叔。”
周衍闭了闭眼。又是周景。
他没有立刻发作。他重新上了车,一路往平州城去。路上,他把影十九先前查到的数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平州上报受灾田亩,是七成;可影十九沿路数下来的实情,怕有九成。少报的两成,既是税,也是粮,少报的田,朝廷就不拨赈济粮,那两成的粮,就落进了别人口袋。
他想起离京前魏衡那句“北疆是活人,不是棋子”。活人饿急了,是什么都敢做的。可活人要被饿死了,朝廷再发多少粮,都晚了。
平州城门口,队伍排得老长。
周衍下车一看,城门贴着告示:入城者,须验“路引”,无引者不得入。告示底下,几个差役横着水火棍,挨个盘查。有个老汉挑着担子,被拦了下来,搜了半天,只搜出半袋杂面。差役一脚踢翻,把人推了个趔趄:“没有路引,滚!”
老汉摔在地上,看着撒了一地的杂面,嘴唇哆嗦着,半晌没爬起来。
周衍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,从怀里摸出几文钱:“老伯,杂面我买了。”
老汉怔怔地看着他,又看看那几个差役,不敢接。周衍把钱塞进他手里,捡起地上的杂面,拍了拍土,递回去:“拿着,回家去。”
他转身往城门口走。守门的差役刚要拦,影十九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,亮了一块腰牌。差役脸色一变,刚要跪,被影十九一把扶住,摇了摇头。
周衍就这样进了平州城。
城里的景象,比城外好不到哪去。铺面大多关了门,开着的卖的都是些陈年旧货。米铺门口排着长队,队伍尽头挂着一块木牌:日售三百斤,售完即止。木牌下面,还有人用炭笔添了一行小字:携幼子者,多加二两。
周衍站在队伍外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眉心那团温热动了一下。
不是涨。是沉。
他正要离开,忽然看见队伍里有个妇人,怀里抱着孩子,孩子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。妇人一边排队,一边用袖子给孩子扇风,扇着扇着,自己先晃了一下,差点栽倒。
周衍几步上前,扶住她:“大嫂,你没事吧?”
妇人勉强站稳,感激地看了他一眼:“没事,没事……就是三天没吃上东西,头有点晕。”
“你这孩子病了?”
“烧了两天了。”妇人低头看着孩子,声音发颤,“县里的药铺关门了,说药都运去‘重灾区’了。可重灾区在哪,谁也不知道。”
周衍心里一沉。他让影十九去请郎中,自己替妇人排着队。队伍往前挪得很慢,一个时辰,才走了两丈远。
轮到他时,米铺的伙计称了二两米,倒进他手里的布袋。
“二两?”周衍问,“告示上不是写着,携幼子者多加二两?”
伙计抬头看他一眼,又看看他身后:“那是给‘携幼子’的。你一个外乡人,凑什么热闹?”
周衍没有说话。他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:“这二两米,我买了。另外,替这位大嫂的孩子,请个郎中。”
伙计愣住了,看看银子,又看看他,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接:“客官……小店本小利薄,只卖米,不揽别的。”
“那就把米卖给我。”
周衍把银子推过去,接过米袋,转身递给妇人:“大嫂,拿着。郎中一会儿就到。”
妇人接过米袋,眼圈一下子红了,扑通跪下:“恩公!恩公叫什么名字,俺让孩子记一辈子……”
“不用记。”周衍扶起她,“让孩子把米吃了,病好了,比记什么都强。”
他走出米铺,天已经黑透了。影十九无声地跟上来:“爷,郎中请到了,是城西的坐堂大夫,已经去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影十九顿了顿,“丰字号粮栈,就在城南。属下看见,夜里有人往里运粮,一车一车的,都是新粮。”
“新粮?”周衍脚步微顿,“北疆旱成这样,哪来的新粮?”
“是往南去的商队绕道从河北道拉回来的。粮食进了丰字号,城门那边就有人记档,记的是‘救灾粮’,税都免了。”
周衍站在街角,看着城南方向。夜色里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。免税的救灾粮,不去粥棚,不进官仓,先进了周景王妃族叔治下的粮栈。这盘棋,走得真顺。
“粮是新的。”他慢慢说,“人,却是饿着的。”
影十九没接话。
“走吧。”周衍转身,“去找个落脚的地方。明日,朕要去平州府衙,会一会那个赵楷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米铺的方向。
“影十九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粮栈那边,你亲自盯着。朕倒要看看,他那些新粮,是要卖给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