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参天策最新章节列表 > 第五章 天降奇书
  赵文远领着两个小太监,一人抱着一摞,在案上码得整整齐齐。周衍看了一眼,约莫有三十来本,最上头那本封皮上沾着一点茶渍,边角都卷了。
  “陛下,这是今日递进来的。”赵文远退到一旁,“六部各衙门都有,要紧的是户部那三本,说是有急务。”
  心念一动,那本书便浮了出来。
  说来也奇。白天他在圜丘坛上,只翻了几页,还来不及细看。此刻静下心来再“看”,那本书像是比白天厚了一些,封面依旧是空的,可当他伸手去“碰”封面的时候,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微凉,像是掀开了一页冰凉的绸缎。
  这一回,开头那几页不是他白天看到的“闻政”二字,而是一篇长长的序言。字迹还是那种古朴的篆书,一笔一划,像是刻上去的:
  “朕观史册,上古人王,皆以德配天。禹治水而九州定,汤吊民而四海归,文武修政而天下安。所谓王气,非天所授,乃民所归。民归则气聚,气聚则政通,政通则天地可参。此卷名《参天策》,录人王修行之要,凡九篇。得之者,可坐朝堂而察天地;失之者,纵有万里江山,不过守土之囚。”
  “参天策。”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,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。
  得之者,可坐朝堂而察天地。这句话说得太大了。坐朝堂,察天地,那是天子才能用的词,可这本书,却把“察天地”说成了一件可以修、可以学、可以一步步做到的事。
 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,继续往下翻。
  序言之后,是第一篇,标题只有两个字:闻政。
  “人王居于九重,日理万机。万机者,非案牍之劳,乃天地之气所化。民以力耕,气附于谷;商以货通,气行于市;吏以法断,气存于牍。人王批一折,则气随政行;政行于民,民安则气归。故曰,批奏章者,非理事也,修道也。”
  他试着往后翻,想看看后面写了什么。这一翻,却翻不动了。第一篇之后的页张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住了,任凭他怎么用力,都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他依稀辨认出几个字,什么“牧民”,什么“立极”,笔画在眼前晃了晃,又隐回纸页深处,再也看不清了。
  他忽然明白过来,这书恐怕不是想翻就能翻的。序言里说“录人王修行之要,凡九篇”,九篇,他现在能看到的,只有这一篇“闻政”。后面的,大概是……修为不到,看不了。
  他收回手,盯着“闻政”两个字,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。
  他放下书,拿起案上那本沾着茶渍的奏章,翻开来。这是一本工部报上来的,说的是京畿一带秋汛,请求拨款加固河堤。写得中规中矩,四平八稳,工部尚书的字,一笔一划都透着老成持重。
  周衍盯着那本奏章,忽然想起书里那句话:吏以法断,气存于牍。
  他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睛,把心神放空,试着去“感觉”这本奏章。
  一开始,什么也没有。案上静悄悄的,殿外偶尔传来一声风铃响。他耐着性子,把呼吸放匀,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
  忽然,他“看”见了。
  不是用眼睛看,是另一种“看”。那本奏章在他脑海里不再是一本奏章,而变成了一团极淡的气息。气息是青灰色的,干干净净,像初秋的薄雾,安安静静地伏在案上。
 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但他记得,户部那本奏章里,有一句话写的是“江南今年雨顺,民力尚可,所欠夏税,请允分三年补纳”。而工部那本,写的是“京畿秋汛,堤坝年久失修,请拨银三万两”。
  他试着把心神放得更静,又去“看”那本工部的。这一回,他看得更细了些,那团青灰色的气息里,有几缕极淡的银线,若隐若现,像是秋雾里透出的月光。
  周衍把户部那本又翻开,重新看了一遍。字还是那些字,可这一次,他看“字缝”里的东西,那份折子说“民力尚可”,可若是真“尚可”,怎么会欠税?折子里头,提到了一个名字,一个他从未听过的、江南的七品小官,说此人“督税不力”。
  他放下奏章,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  子时刚过,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  周衍抬起头,影十九不知何时已经立在殿角的阴影里,像一根立着的竹竿。他今天换了一身青灰的夜行衣,脸上还是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  “陛下。”他低声道,“您让属下查的那件事,有消息了。”
  “是。此人姓范,名崇文,任江南道松江县令,任期四年。四年里,松江县赋税连年递减,去岁全县欠税竟达四成。”影十九顿了顿,“可此人任内,松江县修的桥、铺的路,比前任县令十年都多。”
  周衍眯起眼:“欠税四成,还能修桥铺路?”
  “属下的探子说,松江县的地,明面上是朝廷的,暗地里,有大半挂在江南织造局的名下。织造局的人,年年去县衙催逼,范崇文顶了四年,最后一年,实在顶不住,才把欠税报了上来。”
 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:“织造局……是内廷的人。”
  “是。织造局总管刘全是先帝在位时从周景王府里出来的。”
  周衍拿起那本户部的奏章,又看了一眼“督税不力”四个字,慢慢放下,说:“朕知道了。你继续盯着,范崇文这个人,先别动。欠税的事,也先压着。”
  影十九应了一声,身形一晃,又没入阴影里。
  周衍坐在案前,指尖敲了敲那本奏章。户部说“民力尚可”,织造局在背后刮地皮,周景的手伸到江南……这一桩桩,串起来,就是一条线。线的那头,牵着谁,他心里有数。
  他重新拿起那本户部奏章,在“督税不力”四个字旁边,用朱笔批了两个字:再查。
  批完那三十来本奏章,已经过了子时三刻。
  周衍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忽然福至心灵,又闭上了眼睛。这一回,他什么都没“看”,只是静静地感受自己,从祭天那日起,眉心那点温热,此刻还在,还是那么一小团,不增不减。
  可他有种感觉,那团温热比白天的时候稍微凝实了一点点。
  他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,鬼使神差地在心里问了一句:“你是谁?”
  书没有回答。可他分明感觉到,眉心那点温热,轻轻颤了一下,像是一条鱼,在静水里摆了一下尾。
  “你是父皇说的那个……气运吗?”
  还是没回答。但那点温热,又颤了一下。
  可他心里,忽然就安定了。
  他拿起案上那本批了“再查”的户部奏章,看着朱红的字迹,低声说:“你且等着。朕会把你写满的。”
  周衍睁开眼,看着案上那摞批完的奏章。朱批的红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,那上面有他的字迹:准、缓、再议、着户部查明。
  父皇说得对,这世上真能通天地的,只有一样东西,他坐的那把椅子。
  而这本书就是教他怎么坐的。
  他伸手,把那本《参天策》的“书页”合上,压在心底。赵文远在殿外轻声道:“陛下,该歇息了。明日还有早朝。”
  “知道了。”周衍应了一声,却没有起身。
  他坐在烛光里,看着那摞奏章,忽然低声笑了笑:“朕这个皇帝,怕是要当得跟别人不一样了。”
  他合上书页,把案头那盏灯吹灭,起身往内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