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参天策最新章节列表 > 第八章 断案聚愿力
  他要去刑部大牢,见一见那个叫刘大的泼皮。
  昨夜批那本刑部折子时“看”见的那缕暗色,一晚上都在心里绕。他问过自己:值不值得为一缕看不准的“颜色”,去翻一桩刑部已经审结的案子?可他又想起父皇的话,断一个案子,就是一个人、一家人、一县的命。
  “陛下,案卷在此。”郭廷和把刘大一案卷宗双手呈上。
  不多时,两个狱卒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进了堂。那汉子三十来岁,一脸横肉,腿上有伤,一瘸一拐,跪在堂下,头也不敢抬。
  “你就是刘大?”
  “是……草民是。”
  周衍没急着问话,先闭了闭眼。堂下一股气息浮上来,他微微一怔。这泼皮的气息不是他预想的那种凶戾,灰蒙蒙的带着一股子霉味,像是常年待在阴湿墙角。可那里面没有煞气,倒压着一缕极淡的冤屈的颜色,像水底沉着的淤泥,被人一脚踩实了。
  刘大哆嗦着抬起头,对上周衍的目光,又慌忙低下。
  “朕问你,货郎张七死的那晚,你在哪儿?”
  “草民……草民在林子里。”
  “去林子做什么?”
  “草民……去拾柴。”
  “夜里拾柴?”周衍笑了,“你当朕是三岁小儿?官道边的林子夜里黑灯瞎火,你一个泼皮不在村里赌钱,跑去拾柴?”
  刘大伏在地上,肩膀抖得厉害:“草民……草民贪图省事,想砍两棵枯树回家烧火……”
  周衍盯着他,忽然说:“刘大,你爹娘还在世吗?谁养活?”
  刘大的身子猛地一僵,伏在地上,半晌才闷声道:“草民……自己种地养活。”
  周衍又问了一句:“你种几亩地?”
  “五……五亩。”
  “五亩地,够嚼用?”
  “你不说,朕替你说。”周衍不紧不慢地道,“你一个泼皮,平日里偷鸡摸狗,村里人见了你都躲着走。你爹娘老迈种不了地,全靠你养活。有人找上你,说只要顶了这桩杀人的罪,就给你爹娘五十两银子养老,你是为了这个才认的罪,对不对?”
  刘大伏在地上,肩膀抖得厉害,闷声道:“草民……草民没有……”
  “没有?”周衍笑了一声,“刘大,朕来之前让人查过你。你家灶台上放着半锭银子,五两重。你一个连赌债都还不起的泼皮,哪来的五两银子?你说是你爹娘攒的,你爹娘给人当了一辈子佃户,攒得出整锭官银?”
  刘大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  周衍放缓了声音:“刘大,你老实告诉朕,这罪,你是替谁顶的?”
 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里。刘大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抖动,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:“草民……不敢说……说了,俺爹俺娘就没命了……”
  刘大浑身一颤,抬起头,对上那双平静却让人生畏的眼睛。他张了张嘴,终于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道:“是……京畿营宋参将家的二公子,宋青。那晚草民在林子里撞见他跟张七起了口角,宋青……宋青抽刀把张七捅了。他让草民顶罪,说草民要是敢吐半个字,就烧了草民家的屋子,弄死草民的爹娘……”
  周衍握着惊堂木的手,指节发白。
  他登基那日,宋彪在朝上问他兵权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原来周景的爪子早就伸到了京畿营,连人命案子都能一手遮天。
  他本可以装作没看见。宋彪手里有兵,一个新君,犯不着为一个小民得罪带兵的人。可这一办,就是拿国运去碰京畿营的兵权。他想起父皇的话,断一个案子,就是一个人、一家人、一县的命。他不能压。
  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怒意,沉声道:“郭廷和。”
  “臣在。”
  “你带朕的旨意去京畿营拿人。宋青即刻收押刑部大牢,任何人不得探视,宋彪若敢阻拦一并拿下。拿人的时候别声张,直接说刑部要宋青过堂对质,等他进了刑部大堂再关起来,不给他回去通气的机会。”
  一个时辰后,宋青被押进刑部大堂。
 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白白净净,穿着锦袍,一进堂就喊冤:“草民冤枉!草民是京畿营宋参将之子,刘大杀人与草民何干?”
  一股气息扑面而来,凶戾,燥烈,裹着一团浓重的暗红,像浸透了血的泥。这气息与刘大身上的截然不同。
  “草民……不认识。”
  “不认识?”周衍笑了一下,“那朕问你,三日前傍晚,你在哪?”
  “草民……在家。”
  “在家。”周衍点点头,忽然转向堂下,“带张七的娘。”
 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搀进堂来,见了宋青浑身一抖,扑通跪在地上,指着他老泪纵横:“就是他!那晚民妇去林子里寻我儿,亲眼看见他跟我儿拉扯,民妇认得他那身衣裳,锦缎的,腰上挂着块玉!”
  宋青脸色一变:“老乞婆你血口喷人!”
  “玉。”周衍看向宋青腰间,“你腰上这块玉,摘下来。”
  宋青下意识捂住腰间:“草民这玉……是家传的……”
  “摘下来。”周衍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  宋青的手抖着,把那块玉解了下来。周衍让人呈上来,翻过来一看,玉的背面,刻着一个“青”字。
  周衍把玉放在案上,看着宋青:“宋青,你爹是宋彪,京畿营参将。你杀了一个货郎,有人替你顶罪,你本可以高枕无忧。可你千不该万不该,让一个皇帝,半夜在案卷里闻到了那点味道。”
  他顿了顿:“拖下去,关进死牢。等朕的旨意。”
  宋青瘫在地上,被拖了出去。
  堂上只剩下张七的娘,跪在堂下,哭得浑身发抖。周衍走下堂,把她扶起来,说:“老人家,你儿子的冤,朕替你申了。宋青杀你儿子,朕判他偿命。刘大顶罪,念他是被胁迫,从轻发落。你家里若还有什么难处,只管跟刑部说。”
  老妇人握着周衍的手,嚎啕大哭:“陛下……青天大老爷啊……”
  周衍扶着她的手,忽然觉得一阵温热从那只苍老的手里涌进来。不是眉心那团,是另一股,从手掌顺着血脉一路涌到心口。那温热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,像千百个人同时向他俯身行礼。
  出刑部大门的时候,外面的日头正高。衙门外不知何时聚了许多百姓,听说新任皇帝替张七申了冤,一个个挤在栅栏外头,踮着脚往里看。
  周衍走出来,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“圣上英明……”
  接着,此起彼伏的声音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:“圣上英明!”“青天老爷!”
  周衍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。他忽然明白,书里那句“断一案,则一命安;命安,则愿力归”,是什么意思了。
  批奏章,积的是功德。
  断冤案,聚的是愿力。
  功德是绵的,愿力是热的。而此刻,他心口那团温热,正被这千百人的声音,烧得发烫。
  他登上御辇,放下帘子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  “回宫。”
  回到乾清宫,天已擦黑。周衍刚坐下,影十九就从殿角阴影里现了出来。
  “陛下,宋彪今日申时去了周景王府,进府待了一刻钟,出来时脸色铁青。王府那边,周景王今夜又设了宴,请的还是那几位大人。”
  周衍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:“他倒是快。”
  “是。”影十九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又被叫住。
  “还有,”周衍说,“张七的娘,你安排个人看着。宋彪狗急跳墙,别让老人家受牵连。”
  “属下明白。”
  影十九没入阴影。周衍坐在灯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,过了很久,才低声自语了一句:“断一案,聚一愿。这愿力……朕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