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参天策最新章节列表 > 第十一章 北疆大旱
  魏衡那句“秋旱已成定局”,在半个月后应验了。
  急报是夜里入京的。八百里加急的驿卒跑死了两匹马,冲进午门的时候人从马背上滚下来,手里还攥着北疆三州的求援折子。周衍是被赵文远从梦里叫醒的。
  “陛下,北疆急报,三州入夏以来滴雨未下,赤地千里,流民已经开始南下了。”
  周衍披衣坐起,先看了折子。折子是北疆巡抚董良臣写的,字迹潦草,墨都洇了:三州旱情比入夏更重,秋粮绝收已成定局;州府存粮只够撑到来年开春;流民拖家带口往南走,沿路州县拦不住,也不敢拦。
  “魏衡说的旱,还是来了。”周衍把折子放下,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  次日早朝,北疆的折子一递上去,朝堂就炸了。
  有人说该发内帑赈济,有人说要调邻省粮草,还有人跪在地上喊“天灾如此,陛下宜祭天祈雨,以安民心”。周衍坐在龙椅上,听他们吵。
  吵到后来,兵部侍郎何进出班了。他跪得比谁都端正,话却说得绵里藏针:“陛下,北疆三州,本就是苦寒之地。今岁大旱,非人力可回天。臣以为,当务之急不是撒钱,是防流民南下冲击京畿。不如封了北疆南下的官道,把流民挡在关外,另设粥棚于关隘,赈济照发,京畿无忧。”
  话没说完,几个官员就跟着点头。
  周衍看了他一眼。何进,那日散朝后钻进周景王府轿子的人。
  “何卿的意思,是让北疆的百姓,饿死在关外?”
  何进叩首:“臣不敢。臣是为社稷着想……”
  “朕也是为社稷着想。”周衍说,“北疆的百姓,是大夏的子民。把子民挡在关外饿死,这社稷,是谁的社稷?”
  何进张了张嘴,不敢再答。
  户部尚书又出班:“陛下,就算赈济,也得有钱粮。北疆三州地广人稀,粮税本就不多,如今旱成这样,赈济的银子粮食,少说也要几十万两。户部账上,拿不出这个数。”
  朝堂静了一瞬。
  “拿不出,就挤。”周衍开口了,“北岸河工贪墨的银子,追回来;织造局封账查出来的数目,该退的退。国库的钱不往该花的地方花,难道留着发霉?”
  户部尚书一噎,不敢再开口。
  可周衍知道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银子能挤出来,粮食未必。北疆缺的不是银子,是粮,而粮恰恰捏在那些手里有仓、心里有算盘的人手里。
  退朝时,何进故意落在后头,凑到礼部侍郎身边,声音不高不低:“皇上年纪轻,心气高,见不得百姓受苦。可北疆那个无底洞,岂是皇家粮仓填得满的?”
  礼部侍郎没接话,只嗯了一声。周衍坐在御辇上,远远看见这一幕,没说话,眼底却沉了沉。
  散朝后,他把魏衡单独留了下来。
  “太傅,北疆的旱,比你说的还重。”
  魏衡叹了口气:“老臣昨夜也接到了信。北疆三州本就贫瘠,一旱三年,底子全空了。陛下,赈灾最怕的不是没钱,是钱粮到了地方,被一层一层剥下去,到百姓手里只剩个零头。”
  “朕知道。”周衍说,“所以朕打算亲自去一趟。”
  魏衡一愣:“陛下……”
  “朕不是去祈雨的。”周衍打断他,“朕去看看,北疆到底旱成什么样,钱粮到底能到谁手里。赵文远,叫影十九来。”
  影十九当夜就出发了。
  他带回的消息比奏报更难看:三州不是“赤地千里”,是百里不见青。官道两侧的树皮都被扒光了,饿死的人,有的地方来不及埋,草席一卷堆在路边。州府的奏报写“流民四起”,实情是,青壮都走了,留下的老弱,连走的力气都没有。他一路走一路记,把北疆能调动的存粮、水井、青壮数目,默写在一张油纸上,藏在鞋底带回来。
  周衍看完那张纸,很久没说话。
  “陛下,还有一件事。”影十九说,“属下在北疆,看见了几个人。”
  “谁?”
  “周景王府的人。他们在北疆收粮,价钱压得极低,一斗米只给三成价。灾民不卖就没得吃,卖了,来年连种子都没有。”
  “带头的是谁?”
  “一个姓刘的管事,自称是王府采买的。属下来之前,他在平州城外的丰字号粮栈,已经囤了三个仓的粮。”
  周衍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。
  “他倒是不怕饿死人。”他说,“收的粮,运去哪了?”
  “往南运,到京畿几个大粮商手里。”
  周衍闭了闭眼。前几日那四道旨,织造局、河工、流民,如今又多了一个北疆。周景的手,真是无处不在。北疆旱得越重,粮价涨得越高,他囤的粮就越值钱。这一场天灾,在周景眼里,只怕是一笔好买卖。
  “朕去北疆。”他说,“明日就走,轻车简从,不带仪仗。”
  赵文远急道:“陛下,北疆千里之遥,路上不太平……”
  “太平的地方,朕去做什么?”周衍站起身,“朕在宫里坐一天,北疆的旱就多一天。影十九,你先派两个人,把路探好。”
  “是。”
  “赵文远,拟旨:朕巡北疆,朝政由太傅魏衡、尚书左丞秦绍共同署理,军国大事飞报行在。另外,”他顿了一下,“让京营提督裴正盯紧京畿的粮市。朕不在京里,粮价要是被人炒起来,朕回来,只问他一个人。”
  赵文远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什么,躬身退下。
  魏衡却没走。他站在阶下,看了周衍很久,才说:“陛下,老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  “太傅请说。”
  “陛下登基至今,事事亲力亲为,件件都想办成。这是好事。”魏衡缓缓道,“可老臣怕的是,陛下把这天下,当成了一盘棋,以为只要算计得够周详,就一定能赢。北疆是活人,不是棋子。活人饿急了,是什么都敢做的。”
  周衍沉默了片刻。
  “太傅的话,朕记住了。”
  “老臣告退。”魏衡躬身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“陛下,北疆的老百姓,认得‘皇上’,不认得‘周衍’。您到了地方,还是要有个皇上的样子。”
  周衍没答话。
  那一夜,周衍没有睡。他坐在灯下,把《参天策》翻到“牧民”一页。这些日子,他一件一件地办差,断冤案、安流民、查贪墨,每办成一件,后篇就松一分。到今夜,“牧民”这一页,已经翻得开了。
  闻政,是坐在龙椅上,听天下事、批天下折。
  牧民,是走到百姓中间去,知道他们碗里有没有米,身上有没有衣。
 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在“牧民”了。可北疆的消息告诉他,他还差得远。他批过北疆的折子,批过“民安物阜”的奏报,可北疆到底什么样,他连见都没见过。
  他合上书,吹灭灯。
  窗外天边泛白,他该动身了。
  周衍没有告诉任何人,他在那盏灯下,还做了一个决定:这一趟,他要让北疆的百姓,先认识“周衍”这个人,再认识“皇帝”这两个字。他也想亲眼看看,周景在北疆收的那些粮,到底藏在哪里。
  城门开的时候,他带着影十九和几个侍卫,扮作行商,混在出城的队伍里,往北去了。车是雇的骡车,货是几捆粗布,走的是官道旁边的小路,避开了所有挂着王府幌子的驿站。
  他身后的京城,晨钟刚刚敲过第一响。一声一声,送着这支不起眼的商队,往北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