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妇女把纸箱往玻璃柜台上一墩,震得价签都跳了起来。
"你看看!这就是你卖的机器!昨天刚买的,今天就放不出声!我儿子结婚要用,你让我怎么办?!"
三楼一下就静了。
常有富把瓜子皮吐在地上,抱起胳膊,笑眯眯地看热闹。刘会计也凑了过来。三楼十几个柜台,眼睁睁有七八双眼睛,全落在陈默身上。
陈大柱慌了,一个劲儿地给那妇女作揖:"大姐,大姐你先消消气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用法不对……"
"我用错了?"妇女嗓门更高了,"我在家按了一宿!遥控器按烂了它也不出声!"
陈大柱转头看儿子,嘴唇都白了。
陈默没动。
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,先给那妇女搬了个凳子:"大姐,您坐。"
然后他绕到柜台正面,把那个纸箱接过来,放在玻璃上,拆开。
机器、遥控器、一根连线、十张碟、还有他手写的那张"使用说明",一样一样,全摆在玻璃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
"大姐,您机器是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买的,我给您开的那台,是这台。"他指着机器底部,"您看这儿,编号。"
"我记了账。"他把账本翻到昨天,指给她看,"下午三点二十,编号尾号二二九,售出,二百九十八元。"
妇女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这小伙子不吵不闹,先给她看本子。
"现在,我当着您的面,还有这满楼的人,把机器拆开。"陈默说着,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把螺丝刀,"要是机器的问题,我给您换一台新的,今天的运费、误工,我赔。要不是机器的问题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那咱再说。"
螺丝刀进去,四颗螺丝,后盖打开。
陈默把机器侧过来,对着光。
三楼的过道里,静得能听见那根坏灯管滋滋的电流声。
机芯露出来了。
陈默盯着看了两秒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,心里却"咯噔"一下。
机芯是旧的。
激光头上有一圈明显的磨痕,托盘的齿轮缝隙里卡着一小块发黄的胶带残渣——这是那种在碟片铺里被人一天几十次进出仓、磨到不能再磨的机芯,拆下来,拿酒精擦一擦,装进新壳子里,就是一台"新机器"。
翻新机。
他抬起头,看见常有富脸上的笑,正一点一点地漾开。
"怎么样?"妇女急了,"是假货吧!我就说!"
"大姐。"陈默把螺丝刀放下,"这机器,是从我这柜台上卖出去的。"
"啊?"
"但这台机器,不是我进的货。"他说,"我进的是十七台。进货那天,我把每一台的编号都记在这本账上了,从尾号二一七到尾号二三三,一台一台,连着号。"
他把账本翻到进货那一页,举起来,给全楼看。
"您手里这台,尾号一八八。"
他声音不大,可三楼静得厉害,这一句,人人都听清了。
"一八八,不在我的账上。"陈默把机器推到玻璃中间,"也就是说——这台机器,不是我进的。它是被人换进了我的柜台。"
"轰"的一下,三楼炸开了。
"谁干的?!"
"这是在百货大楼里动手脚啊!"
"老常,你家就挨着……"
常有富的脸"唰"地就白了:"看什么看!东西在他柜台里丢的,关我屁事!"
陈默没看他。
他转回来,对那妇女说:"大姐,这么着。第一,这台机器是坏在我柜台里出去的,不管是谁动的手脚,账算我的。我退您全款,另外赔您两块钱打车钱。第二,这台翻新机我收下了,我拿它当个证。您儿子结婚要用的机器,我现在给您重新挑一台,我亲自给您送到家,装好,调好,教会您儿子用,才走。"
妇女的火气,不知道怎么就消了一半。
"那……那你不是亏了?"
"亏的是我,不能亏您。"陈默说着,把三百块钱从抽屉里数出来,递过去。
妇女捧着钱,站在那儿,半天,说了句:"小伙子,你这买卖……做得厚道。"
陈默笑了笑,转身给她挑机器。
挑的时候,那妇女在旁边看着,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:"小伙子,我跟你透个底。今儿早上,我在街口就听见有人嚼舌根,说这楼里有人放话,要叫你'三天开不了张'。你心里有个数。"
陈默的手停了一下。
"谁说的?"
"谁知道呢。"妇女摆摆手,"反正卖电风扇那个,昨天在你柜台前头转了三圈。"
送走那妇女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陈大柱瘫坐在马扎上,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浸透了。他看着儿子,张了几次嘴,最后憋出来一句:"小默,三百块……就这么退了?"
"退了。"
"那可是三百块啊!"陈大柱一拍大腿,"那机器又不是你卖的!"
"爸。"陈默把那台翻新机拎起来,掂了掂,"三百块,买的是这楼里二十几双眼睛看到的三个字。"
"哪三个字?"
"不赖账。"
陈大柱愣住了。
"今天这楼里,人人都在看。"陈默把机器用报纸包起来,"他们看的不是我赔三百块,他们看的是——默记的机器出了问题,我认不认。我今天认了,往后他们买我的机器,就敢放心。这三百块,是我花得最值的一笔钱。"
他说完,从抽屉里拿出账本,翻开,一笔一笔地记。
六月二十六日:退机一台,赔款三百零二元。今日毛利:负三百零二。
本月累计毛利:一千九百五十九。
记完,他把账本推到他爸面前:"看清楚。这叫亏。"
陈大柱看着那个"负"字,喉结动了动,半天,说了一句:"小默,爸不懂生意。可爸知道,你这么记账,亏不了。"
陈默笑了一下。
这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听见他爸说这种话。
晚上关了门,爷俩没走。
陈默把柜台里外擦了一遍,把剩下的一台样机摆正,又把那张"包修三年"的红纸抚平。做完这些,他坐下来,把账本从头翻到尾。
陈大柱搬着小马扎坐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
"爸。"陈默忽然开口,"前天下午,我不在柜台的时候,都有谁来过?"
陈大柱想了半天,摇头,忽然又猛地一拍大腿:"有!常有富!前天下午,他过来,说看看你的VCD,拿起来放下,放下拿起来,折腾了得有半个钟头!那会儿我去楼下打水了!"
"他动了那台最外面的机器?"
"动了!"陈大柱越想越对,"他把你最外头那台拿起来,翻过来看底下,嘴里还念叨什么'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十七台'……当时我没多想……"
后面的话,陈大柱没说下去。
他看见了儿子的眼神。
那不是二十二岁的人该有的眼神。不怒,不急,也不狠,就是很静地在那儿,像是在心里头把一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——过了不止一遍。
"爸。"过了很久,陈默开口了,"他为什么这么干,你知道吧。"
"知道。"陈大柱低着头,"我一进门,卖风扇那个,三楼的老人儿,就给我递话,说这楼里的规矩,是谁定的,就得谁守。说我要是不懂规矩,就别怪人家不讲情面。"
"他说的规矩,就是要我卖不出去。"
"嗯。"
"我没卖不出去。"陈默说,"我还卖了十七台。"
陈大柱打了个哆嗦。
他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平得像是在念账本。可就是这份平,让这个在牌桌上坐了半辈子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老油条,脊背上来了一层细汗。
"所以他不让我卖出去,就换了个法子。"陈默合上账本,"往我柜台上塞假货,让买的人回头找我闹。闹一回,我的名声就臭一回。臭上两回,这块刚立的牌子,就塌了。"
"那……那怎么办?报警?"
"报什么警。"陈默摇摇头,"他没偷没抢,机器是他拿走的还是我记错号了,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