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三十,天没亮就下起了雨。
不大,淅淅沥沥的,把百货大楼门前的水泥台阶洗得发亮。
八点上班,陈大柱撑着一块塑料布跑上三楼,见儿子已经把柜台擦完了,那四个字在玻璃上让雨水气一蒙,黑得更重了。
"小默,账上就六百六十七。"陈大柱压着嗓子,跟报灾情似的,"三千八,差三千一百多。"
"差三千一百三十三。"陈默说,"所以今天,得开张十一台。"
"十一台?!"陈大柱差点没背过气去,"这三楼冷清得连耗子都不来,十一台?你当是卖冰棍呢?"
陈默没接话,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牛皮纸账本,翻到空白页,压在玻璃上,又取出身份证,放在账本旁边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大柱看不懂的事——他把柜台前那块最亮堂的地方,腾出来了。
"等人。"他说。
九点二十,第一个人停下了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蓝布褂子,裤脚上沾着泥点,一进门先在门口的雨天里跺了跺脚,他在柜台前站定,先看机器,再看那四个字,眉头就拧起来了。
"小伙子,我问你个实在话。"男人指着玻璃,"包修三年?三年,机器得一千多个日夜地使,你这三尺柜台,三天就换一茬主。三年以后,我上哪儿找你去?"
"找不着我。"陈默答得干脆。
男人一愣。
"这三尺柜台,三年以后在不在,我说了不算。"陈默把身份证拿起来,推过去,"所以三年以后的事儿,我不能拿嘴跟您担保。"
男人拿起那张身份证,看了又看。照片上是个年轻人,板寸,愣头愣脑。
"陈默。"他念出声。
"耳东陈,沉默的默。"陈默从账本上撕下一页纸,钢笔字,一笔一笔写得工整——
"今有清河县百货大楼三楼三号默记电器,向购机客人承诺:凡本柜台售出机器,包修三年,修不好,赔新机一台。若三年之内,默记关张、人去、柜台易主,此承诺书即为凭证,凭此纸并此身份证,可向默记索要一台新机器之价款,立字为据,绝不抵赖。默记电器,一九九八年六月三十日。"
落款底下,一个红手印,按得端端正正。
"大哥,"陈默把纸和身份证一起推过去,"这两样,您拿走,三年之内,默记要是不在了,您拿着它,找得着我人——我娘就在这三楼上着班,一楼到三楼,谁都知道陈售货员的儿子在哪。"他顿了顿,"我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庙。再说了,"
他笑了一下。
"我连庙都没打算跑。"
男人捏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,他活了四十多年,买过化肥、买过种子、买过自行车,跟三教九流打过交道,立字据的他见过,立字据还把身份证押给客人、把老娘的位置都交代出来的——头一回。
"我姓何。"男人说,"粮站的,我娘七十一,一个人过,就爱听个戏。红星要二百六十八,还得等货。"
他把身份证和那张纸,仔细折好,揣进里怀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层打开:"二百九十八。给我挑一台,康师傅过过手的。"
第一台,开了张。
老康从马扎上站起来,验机、装盒、试碟,然后把那盒十张碟放进纸箱,又多塞了一张手写的纸:"碟片花面朝下,别摸亮面。"
何师傅抱着箱子走的时候,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回头问:"小伙子,你这机器,我一个种……上班的,真能使三年?"
"使十年都行。"老康在旁边接了一句,"头三年有我。"
何师傅这一走,上午再没来人。
陈大柱急得在柜台后面转磨,转了十几圈,被陈默按在马扎上:"爸,坐下,他这一趟,值十台。"
"值十台?他一个人……"
"他姓何,何师傅,粮站的。"陈默说,"粮站的人,全过秤,过秤的人认什么东西?认一个'实'字,他今天抱着机器回家属院,今晚这台机器就替我说话了。"
下午两点,雨停了。
三点,何师傅回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,身后跟着三个,两个穿工装的,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女,四个人身上都带着潮气,一看就是冒雨过来的。
"这是我家属院的。"何师傅进门就嚷,"老李,给老丈人买;小赵,结婚用;张嫂,给她家老头子听评书,三台!"
三台。
陈大柱手里的算盘"哗啦"一响,差点从手上飞出去。
老康起来验机,一台一台,拆封、通电、试碟、查触点,四只手忙不过来,陈大柱也上了手——递螺丝刀,扶机器,找遥控器,三台机器,验了四十分钟,三包碟片码得整整齐齐。
结账的时候,何师傅从怀里掏出那张身份证,双手递回来。
"这玩意儿,我得还你。"他说,"俺们粮站过秤的人,最见不得两样:一是不给足秤,二是拿假家伙押人,你把真家伙押我这儿,我倒一夜没睡踏实。"他把身份证拍在玻璃上,"这是你的骨头,骨头还你,账,你自己记着——三年,我看着。"
陈默接过身份证,郑重地收进上衣口袋,按了按。
"何师傅。"他说,"三年以后,我请你吃饭。"
"吃饭就免了。"何师傅摆摆手,忽然想起什么,"哎,对了,我们站长看你那机器了——站里职工活动室,正愁没个响动。他说,要是你这机器真像你说的那样,站里要八台。"
八台。
陈大柱的算盘这回真掉了。
"站长说了,"何师傅挠挠头,"单位采购,得开票,得便宜点儿,二百八十八一台,现款,今天就得拉走,下午站里验收。"
陈默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:进价一百六十八,二百八十八,一台毛利一百二,八台,九百六,是比零售一台少挣十块——可这是八台,一次走清,还是粮站的招牌。
"成。"他说,"四点半之前,我亲自送过去,装好,教会,站长验收满意,再点钱。不满意,机器拉回来,一分不提。"
四点半,百货大楼后门,三轮车。
二十台货里拆出八台,码在老康那辆收破烂的三轮上,拿麻绳勒了三道。陈默蹬车,陈大柱坐在后面扶着,老康坐在最上头,怀里抱着工具箱,一路上三轮车吱吱嘎嘎,惊起一路的狗。
粮站大院里,八台机器一字排开,老康一台一台装、调、教,陈默站在边上给围着看的职工讲:怎么放碟,怎么退碟,遥控器怎么使,装到第六台的时候,何师傅凑到陈默边上,压低声音:
"小伙子,跟你说个事儿,你那承诺书,站长看了,他说了仨字——'是个买卖人'。"
钱,是站长亲手点的,八台,两千三百零四,一百块的、十块的、五块的,点了两遍。
从粮站出来,天都擦黑了。
陈默蹬着空三轮,蹬得飞快,他爸在后面喊:"慢点儿!赶着投胎啊!"
"赶着还债!"陈默头也不回。
国营饭店,八点。
疤子带着人进门的时候,一屋子吃饭的人都停了筷子。
疤子、歪戴帽子的,还有个精瘦的年轻人——三癞子,三个人往桌边一站,店里伙计腿都软了。
陈默坐在那儿,没起身,指了指对面的座位:"坐,菜点好了。"
桌上:一盘猪头肉,一盘炒鸡蛋,一盘花生米,一盆鸡蛋汤,两瓶散装白酒,八毛一两的那种。
疤子斜着眼把菜扫了一遍,又把陈默扫了一遍,一屁股坐下:"姓陈的,钱呢?"
陈默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。
三沓钱,一沓一千,一沓一千,一沓八百,还有一沓零的,他一沓一沓推过去,最后把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欠条,摆在钱上头。
"三千八。"他说,"一张不少。欠条,您收回去。"
店里静得能听见后厨炒菜的声音。
疤子盯着那三沓钱,盯了足有半分钟,忽然伸手,一张一张地数,歪帽子的和三癞子在旁边屏着气。
他数得很慢,数完,把钱往怀里一揣,欠条凑到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