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七号,中恒开业第七天。
雨是十四号夜里下的,一场冻雨,落在青石板上,化一半冻一半,人走在上面,脚底下发滑。
七天了,人民路东头那张"开业血价"的单子换了七张。
每换一张,黑笔写的数就往下掉一截,手机从三千九百五掉到三千八百五,彩电从一千九百八掉到一千八百二。
街上的人却没有头一天那么多了。
头一天是看热闹,看的是那三层楼,那八条红绸,那震得青石板发颤的锣鼓。
今早上去电器城的,多半是真要买东西的人,进门先看价格,再拿计算器摁,摁完了,有不少人从侧门出来,顺着街往西边走了。
往西走,就是人民路。
这天的风比前几天都硬,从街口一路灌下来,把房檐上的水珠子吹成一片细密的雾。
默记的门口,这天早上排了六个人。
不是城里的,六个人裤脚上都带着泥,肩上背着空麻袋,是从乡下来的。
有一个戴着顶旧棉帽,帽檐上还沾着没化净的霜,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隔一会儿就地跺两下脚,把冻硬的鞋底跺松。
还有一个年纪大的,怀里揣着个布包,布包的一角露出几张票子的边,被风掀起又压下去。
他们要买的不是手机,是彩电,是录音机,是要赶在年前办喜事置办的物件。
队伍排得不长,可一直没断。
从早上八点到晌午,来了十七个。
十七台机器,全是名单上那十四个乡点带来的客。
有人进门先不挑货,先把乡点那张盖了章的条子拿出来,说这是镇上的点给开的,掌柜的你看认不认。
陈默一张一张接过来看,看完点点头,把机器搬到柜台上,当着人开箱开机试台。
晌午的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会儿,照在门板上,照在排队人的背上。
陈默在柜台后头忙了一上午,中间只坐下来喝过一次水。
水是温的,一口下去,顺着嗓子眼儿往肚子里流。
晌午刚过,苏晚来了。
她从山里回来,鞋上一层泥,围巾湿了半截,脸冻得发白,眼睛却亮。
进门第三句话才说到正题。
"我在山上待了三天。"
"石头那条线,我跟着走了一趟。"
她把一本小本子摊在柜台上,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,字被雨洇花了好几处。
"他那一天走了三个村,送了四台机器,修了六台旧机,到最后一个村的时候,天黑了,那家老太太非要留他吃饭,饭是玉米糊糊配咸菜。"
"他吃了一碗,付了五毛钱。"
"老太太不要,两个人推了半天,最后钱压在碗底下走的。"
她本子上只记了个大概,山里的三天,其实走得更难。
从青石岭往里,散着七个自然村,最远的一个,从镇上的服务点走过去要两个半钟头。
那条路是土路,前几天下过雨,路面被踩得又滑又亮,坡陡的地方,脚底一滑,半个身子就陷进泥里。
石头背着一台彩电上山,机器用化肥袋子裹着,外头再捆一道麻绳,麻绳勒在肩膀上,走一段就要换一次肩。
走到第二个村子的时候,他停下来喝了两口水,把机器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草垛边上,自己蹲在机器旁边喘气。
到了第三个村子,是半晌午,村里人在晒谷场上翻萝卜干,看见一个背机器的后生从坡上下来,全都停了手。
招呼他进屋喝水的人,一路跟到了村口。
陈默听着,低头给她的碗里续了热水。
"村里的旧机器是谁修的?"
"他自己带来的徒弟。"苏晚把本子翻过一页,"四个乡点,四个徒弟,最大的十九岁,最小的十六岁,是石头教出来的,七步验机,一步不落。"
"我在边上看了两台,那手艺不像刚出师的。"
"教了半个多月。"陈默说,"手稳的,半个月就上手。"
苏晚把本子合上,看着柜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水碗。
"我这篇稿子,明天见报。"
"写的是什么?"
"题目叫《便宜三百块,谁在掏这笔钱》。"她把稿纸从夹子里抽出来,推到柜台上。
陈默看了一眼。
头一段写的是电器城门口的规矩:三公里、七天、要凭证。
中间一段写的是那张照片,二十七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等送货。
后头一段写的是山里:三十里山路,一台彩电,一个十八岁的师傅,一个老太太压在碗底下的五毛钱。
最后一段只有两行。
"同样的三百块,一处,是写在红纸上的;另一处,是走出来的。"
门外的冻雨又下起来了,打在门板的玻璃上,一小点一小点。
陈默把稿纸推回去。
"这一段,你多写了一句。'走出来的'这四个字,我没有说过。"
"这不算你的话,是我的判断。"苏晚把稿纸收好,"我连着三天在山里走,走到最后,心里只剩这一句。"
"那我道声谢。"
"你先别谢。"苏晚抬起眼睛,"明天见报,你们这间铺子会有人来,也会有别的东西来。"
"什么东西?"
"我不知道。"她站起来,把围巾围紧,"我只是个写字的。"
苏晚走后不到两个钟头,市场整顿办公室的通知就送到了。
一张铅印的纸,盖着红章,办事员隔着柜台递进来,说话很客气。
上面写着:凡在本县从事家用电器维修业务的商户,须于月底之前补办维修资格手续,逾期不办,停止相关经营活动。
底下附了一行小字,是给中恒加盟店的:凡与中恒电器城签订加盟协议的商户,手续由电器城统一代为办理。
陈默把这张纸看了三遍,放下了。
老康从里间出来,拿过去看了一遍,拿手指头点着最后那行小字。
"这是拿手续当门栓。"
"对。"陈默把通知折起来,"中恒的手续三天就能下来,咱们的,我估计得排到最后,等二十天。"
"那这二十天怎么办,铺子关了?"
"不关。"陈默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单子,是这一年多攒下来的售后单,厚厚一摞,纸边都发黄了,"他们查的是'上门维修'。咱这几个月的单子,写的都是'送修代收'——乡点收了机器,送到柜上来,是客人自己送来的。"
"这法子,去年凤姐教过我。"
老康盯着那沓单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"一共多少张?"
"一千三百二十七张。"
当天下午,陈默和石头把这一千三百二十七张单子,按日期一张一张理出来,编上号,装进三个纸箱。
最后,他在最上面压了一张纸。
纸上写的是一句话:默记电器售后台账,九七至九八,共一千三百二十七单,请查。
傍晚,他把三个纸箱蹬三轮送到市场整顿办公室,交到办事员手里。
办事员接过箱子,掂了掂分量,愣了一下,把箱子拆开,抽出最上面那几张翻了两页。
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,日期、户名、机器型号、毛病、工钱,一笔一笔记着。
办事员的手停在箱子上,没往下一摞材料里压。
"这些,你先放这儿。"
"我留一张存根。"陈默从兜里摸出一张白纸,上面抄了同样的数目,"麻烦您在存根上签个字,收件日期也写上。"
办事员看了看他,拿起笔,签了。
陈默把那张签字的白纸折好,揣进棉袄的内袋里。
出办公室的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街上没什么人,冻雨停了,地面上一层亮亮的薄冰。
电器城的霓虹还亮着,第七张血价单在门口的风里翻着边。
回到铺子,晚饭是面条,一盆,四个人分。
吃到一半,电话响了。
是长途,接线员喊了一声清河默记,陈默接过来。
那头是马德明,声音很哑,像是刚喊过一场。
"小默,你听好,我不绕弯子。"
"厂里今天来电话,说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