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兰一晚上没睡好。
不是因为儿子要去租柜台——是因为儿子说的那句"我明天再跟你说一回钱的事"。
这话说得不像是二十二岁的人说的。做母亲的活了四十五年,什么人没见过?厂里的领导,供销社的主任,来家里收账的,找她买缝纫机托关系的。可她儿子昨天晚上那一眼,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那不是年轻人的眼睛。
年轻人的眼睛是急的,是亮的,是往下看的。她儿子那双眼睛是静的,是往远处看的,像是在看一样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第二天下班,她没直接回家,在三楼多站了半个钟头。
那个楼梯口的柜台,白天看,比晚上看还要差。过道里灌风,头顶上的灯管坏了半根,一闪一闪的。隔壁卖电风扇的老常隔着过道,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:"秀兰,你家儿子看上这宝地啦?"
老常叫常有富,五十出头,在三楼承包了两个柜台,卖电风扇和缝纫机,是三楼资格最老的承包户。他小舅子去年想租这个位置,来看了一眼就走了。
"看上了。"林秀兰说。
"哎哟。"常有富笑了,笑得很响,"秀兰,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这位置,白送都没人要。你儿子刚下岗,血气方刚,想干一番事业,姐理解。可你让他从这个位置干起,那是害他。"
旁边卖自行车的刘会计也搭腔:"就是。这柜台租金是便宜,八十一个月。可你想想,一天卖十块钱的货,一个月三百,刨去租金还剩多少?三楼三号到七号那几个位置好的,一个月流水顶这儿一年。"
林秀兰没说话。
她做了二十年售货员,柜台上的账,她比谁都清楚。
可她儿子昨天晚上擦玻璃的那一下,她一直记得。
饭桌上,陈默把话说开了。
他没跟母亲讲什么大道理,也没说什么"我要干一番事业"。他把一张纸铺在桌上,拿钢笔,一笔一笔地写。
"妈,你看着。"
他写下第一行:"房租,八十一个月,先付一月,八十。"
第二行:"押金,一百。"
第三行:"进货,两千七。"
"合计两千八百八。"
林秀兰看着那张纸,眉头拧起来:"两千八百八。家里一分钱都没有。"
"我知道。"陈默说,"所以我要跟你借三千。"
"借?"
"借。立字据,一年为限。"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摊开,推到母亲面前。
那是一张欠条。是他昨晚写的,字写得很工整:
"今借到母亲林秀兰人民币叁仟元整,用于经营,一年之内连本带利归还,利息按信用社一年期存款利率计算。如经营失败,本人自愿去江州港码头扛包抵债,十年为限。借款人:陈默。"
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。
林秀兰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"利息不用。"她说。
"要。"陈默说,"妈,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。这钱要是白拿的,我就不会上心。上了利息,我才知道这三千块有多重。"
林秀兰低下头,用手指去抹那张欠条的边角。
"你爸的钱呢?"她问。
"六月三十号之前,我还上。"陈默说,"三千八,一分不少。"
"你拿什么还?你进货的钱都——"
"妈。"陈默打断她。
他很少打断母亲说话。林秀兰抬起头,看见儿子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那张欠条旁边。
是一个本子。
牛皮纸封面,崭新的,还没写几个字。他翻开第一页,推到她面前。
第一页上是一个表。横着七栏:日期、货名、进价、售价、卖出、毛利、余货。底下一行小字:今日余钱:0。今日欠债:3880。
林秀兰不太看得懂这个表。
可她看懂了底下那行字。
"这是账。"陈默说,"从今天起,家里每一笔钱进出来,都记在这儿。我赚了多少,欠了多少,还差多少,您每天晚上都能看见。您不用信我这张嘴——您就看这本账。"
灶上的灯还是那盏十五瓦的。
林秀兰看着那个本子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想,这孩子从昨天开始,就不一样了。以前她让他去买瓶酱油,他都得催三遍。现在,他坐在她对面,跟她算利息,跟她立字据,跟她记她看不太懂的账。
她忽然想起这孩子小时候。五岁,发高烧,她背着他去县医院,路上他迷迷糊糊地在她背上说:妈,等我长大了,我给你买一屋子的电视。
她当时笑他:买那么多电视干啥,看得过来吗?
小默说:一台给你看,一台给爸看,剩下的卖了还债。
林秀兰猛地站起身,走到里屋去了。
陈默和陈小雨对看了一眼,谁都没敢出声。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搬什么东西,又像是翻箱倒柜。
过了一会儿,林秀兰出来了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包,四四方方,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。她走到桌边坐下,一层一层地打开——
一个存折。
红色塑料皮的,边角都磨白了。
"三千块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"林秀兰把存折推到陈默面前,"你爸不知道。你妹妹,也别让她知道。"
陈默没去拿。
"妈,这是您十一年的工资。"他说。
"我知道是十一年。"林秀兰说,"一九八七年你上初中那年开的户,一个月存二十,后来存三十,再后来你爸开始赌,就存不上了。这钱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的。"
她顿了顿。
"现在给你娶媳妇,你也娶不起。"
陈默张了张嘴。
"拿去。"林秀兰把存折往他面前又推了推,"明儿一早,妈陪你去取。信用社八点开门,去晚了排队。"
"妈——"
"我有两个条件。"林秀兰抬起手,止住他。
"你说。"
"第一,字据我收着,利息我收着。一年以后,本、息、还有你爸那三千八,一起还我。少一分,你就别叫我妈。"
"好。"
"第二。"林秀兰看着他,那双四十五岁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,"赔了,就回家吃饭。妈再攒十一年,攒得动。"
陈默喉头动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把存折拿起来,放进上衣口袋,又用手按了按。
"妈。"他说,"你等着收钱吧。"
第二天出了事。
早上六点,天刚亮,陈默被院门外一阵砸门声惊醒。
"陈大柱!陈大柱你个王八蛋给老子出来!"
他披着衣服出去,看见院门口堵着两个人。前头那个是河东的疤子,跟三癞子混的,身后跟着个歪戴帽子的。父亲陈大柱缩在门后头,脸白得像纸。
"六月三十!三千八!少一块钱,老子拆你家这个门!"疤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。
"再宽限……再宽限几天……"陈大柱的声音在抖。
"宽限?"疤子冷笑,一把揪住陈大柱的领子,"上个月你家小子说钱的事他来,老子给你宽到六月三十。今天都几号了?连个响都没听见!"
"我说过的话,算数。"
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。
陈默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牙缸,正刷牙。他含着牙刷,说话含含糊糊的,可那两双眼睛,却直直地看着疤子。
"今天几号?"他把牙缸放在窗台上。
"十九。"疤子一愣。
"六月三十,十一天。"陈默吐掉嘴里的牙膏沫,拿毛巾擦了擦嘴,"十一天之后,你来。带三千八。我不但还你钱,我还请你们仨在国营饭店吃顿饭。"
疤子上下打量他。
这小子穿着旧背心,趿拉着拖鞋,站在自家院门口,穷得叮当响。可那两道眼神扫过来的时候,疤子愣是往后退了半步。
"你要是还不上呢?"
"我还不上,"陈默笑了笑,"这院门你随便拆。房子地契在我妈枕头底下,你也一起拿走。"
"行!"疤子把手一甩,"十一天!老子倒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