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前十二天,清河县下了四场雨。
三号柜台的生意,就像这天气,不大,但一直下着。一天两台、三台、四台,不多不少。
买机器的半个是听人说的:粮站用着八台呢,何师傅他娘天天听戏呢,纺织厂宿舍那边连收音机坏了都有人管呢。
话这个东西,比锣声传得远。
老康的"售后点",设在了楼梯口的死角——周主任给的,一个月十块。一张旧办公桌,一把竹椅,老康的小台灯从早亮到晚。
除了看默记的机器,他每天总要接一两台"别人家"的活儿:谁家收音机沙沙响,谁家电风扇摇头失灵,五块钱十块钱的,他不推。
陈默说过给他提成,老康眼一瞪:"我挣的是工钱,那是我给自己攒的脸。"
陈默就不提了。
常有富那边,是另一番光景。
七月三号,他柜台前吵了第一架——六月二十九号二百五十五买的机器,第五天,托盘出不来了。
常有富咬死了"用法不对",那客人嗓门大得一楼都听得见。
七月五号,第二架。
七月七号,第三架,这回是俩人一块儿来的,都是街坊,谁劝谁。
到七月九号,常有富的价签,换到了二百一十八。
七月十号,一百九十八,纸牌子上多了三个毛笔字:大甩卖。
三楼的人这回不同情他了。
刘会计隔着过道叹气:"老常这是饮鸩止渴啊,甩一台亏一台。"
甩卖倒是真引来了人。
可怪就怪在,好些人在常有富那儿买了机器,抱着箱子,脚一转,上了三楼——找康师傅。
"康师傅,您给看看,这机器还能不能救?"
老康接过来,看一眼金边机壳,眼皮都不抬:"芯子是旧的,壳子是新的,能救,换芯,八十。"
"八十?!我机器才花一百九十八!"
"那你现在知道,"老康把机器放回他怀里,"为什么有人卖二百九十八了吧。"
这话第二天就传遍了三楼,常有富把自己关在柜台后头,一整天没出声。
七月六号,何师傅又上三楼来了。
这回他没买机器,是带信儿的:"我们站长有个同学,在县邮电局当办公室主任,前儿个上粮站去,看见活动室那八台机器,回去就跟局长念叨,局长发了话——支局机房值班室配两台,职工活动室配六台。"
八台。
"局长还说了句话,"何师傅学着腔调,"'粮站敢用的东西,邮电局怕什么。'"
七月十号上午,八台机器装上三轮,陈默蹬车,何师傅骑自行车头前带路,一路进了邮电局大院。
装机器的时候,半个院子的人都围着看,老康把最后一台调完,局长亲自出来验收,当场点钱——八台,两千三百零四,点完还跟陈默握了手:
"小伙子,听说过你,粮站何会计家老娘天天听戏那个,就是你卖的?"局长拍拍机器,"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你这卖法,对路子。"
回去的路上,陈大柱蹬着车,嘴里念念叨叨:"粮站,邮电局……小默,下一家是不是该轮着县政府了?"
"爸,"陈默在前面扶着车把,"不是轮,是人家看着前头的人吃到了,自己才敢伸筷子。"
七月十号傍晚,下了工,陈默照例盘点。
账本翻到当天这一页:
七月十日:邮电局提货八台,二千三百零四,现金:四千一百七十三,库存五台。
他在"库存五台"底下画了一道线。
画完,他停了笔,从明天起,他做了一个决定:VCD,一台都不再进了,卖完这五台,柜台就该多空落落——可每一分钱,都得攥在手里,等那一声。
陈大柱凑过来,看看那行字,又看看儿子,这半个月,他看儿子看账本,就像看天书——可这天书里有一行他看懂了:现金,从二百四十一,爬到了四千一百七十三。
"小默,"他搓着手,憋了半天,"问你个事儿。你别恼。"
"你说。"
"你那账本上写的——七月,彩电。"陈大柱往门口瞟了一眼,压低声音,"你……是不是把咱这点钱,全要砸彩电上?"
陈默合上账本:"爸,这话你听谁说的?"
"我谁也没听,我就是……我就是瞧你天天算!"陈大柱一拍大腿,"三十多天了,你连块手表都没舍得买!你那点钱,一厘一厘都攥在手里,这不就是要干大事的前兆吗?!"
陈默哭笑不得。
"爸,我把话跟你说在头里。"他把账本推到父亲面前,指着那行"七月,彩电","这四个字,是打算,还没到时候,钱不动,我不动。哪天动了,我告诉你为什么动。"
"那要是……要是砸了呢?"陈大柱的声音低下去,"三千八咱们还上了,可那三千八是死账,砸彩电是活账,活账……"
"爸。"陈默看着他,忽然笑了,"你这话,说得比一个月前强多了。"
陈大柱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儿子是夸他,那张黑红的脸上,居然有了一点不好意思。
夜里十点,家里。
林秀兰坐在灯底下纳鞋底,等儿子回来。
陈默进门,看见母亲的架势,就知道有事。
他在对面坐下,倒了缸子凉水,没喝,先开口:
"妈,是我爸跟我说的那事儿吧。彩电。"
林秀兰纳鞋底的手停了,她把针在头发里别了别,抬起头。
"小默,妈不懂生意。"她说,"妈就懂一样——咱家这个月,是这十一年里头一回,账上不欠人的。"
灯光底下,母亲的鬓角还是那片白,可腰板,比一个月前直了。
"三千八压在家里的时候,你要是跟我说,妈,我要拿全部的钱去押一样东西,赌一把——"林秀兰放下鞋底,"妈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得拦你。家里输不起,输一回,就散了。"
"可现在不一样了。"她看着儿子,"账清了,你妹妹的学费交了,柜台上一天比一天好,你现在要是赔一回,家里饿不死,缓两年,还能起来。"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"妈就问你一句,你有几成把握?"
陈默想了想,老老实实地答:"日子,我没把握,方向,我有十成。"
"啥意思?"
"就是我知道那条河肯定决口,"陈默说,"但我不知道是哪一天,所以我把钱攥在手里,一天一天等,等的那天到了,我一次进去,等不到——钱还在,我接着卖我的VCD,什么都不亏。"
林秀兰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也是在这盏十五瓦的灯底下,这孩子推过来一个存折,她推回去。
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:这钱十有八九是要打水漂的,可不给,这孩子这辈子就抬不起头了。
现在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——这孩子眼里的那条河,她看不见。可这一个月,他没说错过一件事。
"妈不拦你。"林秀兰拿起鞋底,重新纳了起来,"就一条——你爸爱去牌桌上打听事儿,你别让他掺和,他那张嘴,比水壶还漏。"
陈默笑了:"记下了。"
七月十一号,两件事。
头一件,周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,茶缸往桌上一放:"小陈,大楼后头那间小仓库,原先放纸箱子,现在空着,你要囤货,租给你,一个月三十,水电全包。"
"周主任,怎么突然——"
"三楼东头现在什么光景,你当我看不见?"周主任哼了一声,"你一个月给我这楼里拉的客人,比过去半年都多,你们做买卖的,货压在柜台底下算什么事儿?去,下午把钥匙领了。"
第二件,跟车师傅捎来了凤姐的口信,就两句话:
"省城彩电档口,这几天,天天有人连夜抛货,凤姐说——'快了,让你那小子攥紧钱,等她信儿。'"
陈默从周主任手里接过那串钥匙的时候,掂了掂。
老式的铜钥匙,两把,拴在一截红绳上——跟三号柜台那两把,一模一样。
仓库在大楼后身,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