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重生1998:三尺柜台全文免费阅读 > 第11章 一千三百五
  仓库里的灯,是陈大柱新拉的,一只白炽泡,吊在房梁上,晃晃悠悠。
  赵德发就站在那只灯泡底下,背着手,把四台彩电又看了一遍。
  不是看货。
  是看陈大柱用粉笔在每台机器纸箱上画的那个勾。
  "这个勾,是你画的?"他问。
  "康师傅画的。"陈大柱老老实实地答,"一台一台试过,试完才画。"
  赵德发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  半个月前,这个人站在三楼东头,翘着腿看报纸。
  今天,他站在仓库里,跟一个看仓库的老头,讨论粉笔勾的事。
  陈默把粉笔放回盒子里,拍拍手上的灰:"赵叔,坐。"
  仓库里没有第二个凳子。陈大柱赶紧把自己的小马扎让出来,赵德发也没客气,坐下了。
  "小陈,我就不绕弯子。"他开口,"四台,一千三一台,我全要,五千二,现款,明早装车。"
  陈默没接话。
  他蹲下去,假装整理绳子,心里把账过了一遍。
  一千三收,转手就能卖,省事儿,五千二现款入账,比他自己守着柜台卖快得多,也稳得多。
  可他站起来的时候,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  "赵叔,一千三,四台全要——这个价,我只能卖您两台。"
  赵德发的眉毛挑了一下:"哦?"
  "两台,一千三百五一台。"陈默说,"剩下两台,我得留着自己卖。"
  "一千三你不卖,一千三百五反倒只卖两台?"赵德发笑了,摇着头,"小陈,这账,我不会算。"
  "这账好算。"陈默搬了个纸箱,坐在他对面,"赵叔,您问过街上的价没有?红星挂一千八百八,没人掏钱,为什么?"
  "掉价的行情,谁敢接。"
  "对喽。"陈默点头,"买涨不买跌,今天一千八百八,明天他就想一千六,行情越落,人越攥着钱。"
  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  "可这行情,落不到哪儿去了,厂家清库清到一千一百八,再落,就是论斤卖——厂家不干,红星那三十台,撑不过这个星期,等它抛完,价钱落定了,攥着钱的人,就该出来了。"
  "到那时候,一台一千五百八,我闭着眼睛卖。"
  仓库里静了几秒。
  赵德发盯着他,忽然问:"这些,谁教你的?"
  "账本教的。"陈默说,"赵叔,进价多少,资金压多少,一天卖不动赔多少——这三笔账,您比我熟。"
  赵德发不说话了。
  他这六年,靠的是消息和关系。行情好,他吃肉;行情坏,他喝汤。
  行情要崩的时候——他从来没算过自己会赔多少,只算过别人会赔多少。
  所以刚才红星降价那天,他坐在柜台后头,心里居然有点快意。
  可陈默这几句话,把一笔他从来没算过的账,摆到了他面前。
  "好。"他缓了口气,"一千三百五,两台。就一条——我卖多少价,你管不着。"
  "管得着。"陈默说,"您挂一千五百八,跟我一样。"
  "凭什么?"
  "凭牌子。"陈默指了指仓库里的彩电,"这两台机器,进的是同一批库,走的是同一个修理工,跟在我柜台后头卖,您要是挂一千七,人家一打听,我在卖一千五百八——您的脸,往哪儿搁?"
  "咱们俩的价签,得是一个数,三楼的客人不傻。"
  赵德发盯着他,看了足足十秒。
  "小陈,"他慢慢地说,"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我,赵德发,四节柜台,从你一个三尺柜台拿货?"
  "我知道。"陈默说,"我还知道,您那四节柜台上的收录机,三个月没开张了。"
  灯泡晃了一下。
  "电唱机,一年前就卖不动了,录音机,街上小年轻都听卡带了,您的货还是两年前进的。"陈默的声音不高,"赵叔,四节柜台卖的是死货,三尺柜台卖的是活钱。"
  "货没有贵贱,账有。"
  赵德发的脸,白一阵,红一阵。
  换个人这么说,他早拂袖走了。
  可说这话的人,二十天里,从二百四十一块钱起家,还了三千八,囤了四台彩电,把红星和常有富全都熬趴下了。
  "……往后呢?"他问,声音有点哑,"我拿你的货,拿一回是一回?"
  "往后您要货,从我手里走。"陈默说,"什么价,我给谁都是什么价。三楼谁想拿,都是这个价。"
  "一视同仁?"
  "一视同仁。"陈默顿了顿,"但是有一样,拿我的货,就得守我的价,乱价的,下回不发。"
  赵德发盯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复杂。
  "我在这个楼里六年,"他站起身,掸了掸裤子,"头一回见着,有人把'规矩'俩字,说得这么理直气壮。"
  "两台,明早我来提。"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,"钱,我带来了。"
 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抽出十四张一百的,放在纸箱上。
  "点一点。"
  陈默点完,赵德发已经走到门口了。夜风灌进来,灯泡又晃了晃。
  "小陈。"他背对着陈默,站住了。
  "赵叔还有事?"
  "给你提个醒。"赵德发没回头,"常有富这个人,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。他现在这副样子,是还没缓过来。等他缓过来——"
  他顿了顿。
  "这楼里的水,比省城的深,省城的坎,是价钱,这楼里的坎,是人。"
  说完,他跨出仓库,自行车铃在巷子里响了一路,远了。
  仓库门重新合上,灯泡底下,只剩爷俩。
  陈大柱蹲在门口,半天,憋出一句话:"小默,爸没看懂。"
  "嗯?"
  "两台,你少挣四百。"陈大柱掰着手指头,"四台全给他,五千二,一分现款,多痛快。你倒好,还倒贴四百,把人家留成'下线'。"
  "爸,您看这三尺柜台,值多少钱?"
  "值……"陈大柱看看那排空出来的地方,"柜台是公家的,值不了几个钱。"
  "柜台不值钱。"陈默说,"柜台前头站的人,值钱。"
  他把货单叠好,压在账本底下。
  "赵叔今天拿走两台,明天他的客人买回一台,后天,他街坊的侄子结婚,他张嘴就替咱吆喝,四台全卖给他,钱是快,可我的柜台明天就空着——空着的柜台,连问价的都留不住。"
  "这买卖里最贵的,不是彩电。"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又指了指心口,"是有人信你,信这个,才是本钱。"
  陈大柱似懂非懂地点头,蹲在那儿,看着那四台码得整整齐齐的彩电,忽然叹了口气。
  "一九八二年,我刚进五交化,"他声音低了下去,"我师傅跟我说过一句一模一样的话,他说,大柱啊,柜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
  "那时候我年轻,没往心里去。"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,"后来光顾着耍钱,把师傅的话,把柜台,把什么都丢了。"
  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  "没成想,隔了十几年,让我儿子,一句一句教回来给我听。"
  "爸。"陈默说,"您现在签的每一张货单,都是把丢的捡回来。"
  陈大柱没吭声,扭过头去,朝仓库里头喊:"老康师傅,夜深了,我送您回去!"
  声音有点哑。
  夜里九点,陈默回到家。
  堂屋的灯还亮着。小雨趴在八仙桌上写暑假作业,旁边摊着一沓裁好的白纸条——她在帮哥哥抄价签,一笔一划,抄得比作业工整。
  "哥。"她抬起头,又赶紧低下去,"赵德发家的二小子,今天在学校门口打听你来着。"
  "打听我干什么?"
  "问你是不是真的一年能挣一万。"小雨撇撇嘴,"我没理他。"
  陈默笑了。
  里屋,林秀兰在缝小雨开学要背的书包。缝纫机嗒嗒地响,听见门响,停了。
  "回来了?"
  "嗯。"
  "卖了两台?"
  陈默一怔:"妈,您怎么——"
  "老康傍晚来取烙铁,说漏嘴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