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默去找了周主任。
  "三楼验讫?"周主任捏着四个字,咂摸了半天,"这章谁刻?章钱谁出?"
  "章我来刻,钱我出。"陈默说,"周主任,这章不是给我刻的,是给三楼刻的。往后客人看见这个章,信的是三楼——这四个字,是大楼的。"
  周主任盯着他看了半天,把茶缸一放:"批了。"
  章是当天下午刻的,黄杨木柄,圆章,六个字:百货大楼三楼验讫。
  老康验一台,盖一个章。常有富被勒令清出去的四台翻新机,是老康一台一台验过、周主任在场看着搬下楼的一台没剩。
  赵德发头一个把自己的进货单抱来给老康过目,老魏第二天跟上。
  东头从此空了一半。
  东头空了,巷口那头,热闹起来了。
  老康要收徒弟的消息,是陈默在章程底下添的一句话传出去的:"售后房招收学徒一名,管吃住,月钱十块,出师按单分成。"
  这句话贴出去三天,来的人不少。
  有街上待业的,有农村来投亲的,还有俩是看热闹的。
  来的头一个,是个二十来岁的精壮后生,进门就把袖子一撸:"师傅,我力气大,扛机器上楼一把一个!"
  老康头都没抬:"售后房不缺扛机器的。"
  第二个嘴皮子利索,进门就把"保证学好手艺、孝顺师傅"说了一车,末了问:"师傅,学会了能挣多少?"
  老康还是头都没抬:"你要先问能挣多少,就先学不会。"
  第三个拿起柜台上的万用表就摆弄,表笔头对头一碰,指针打着圈,他嘴里念念有词:"哦,欧姆挡,调零……"
  老康的眼睛,从老花镜上头看过去,看了他两眼。
  "叫什么?"
  "回师傅,我姓周,周石头——街坊都叫我石头。"
  "明儿再来。"老康说。
  石头第二天真来了,还是不吆喝,往角落一站,就那么看。
  一看,看到天擦黑。
  他爹前年在矿上没的,娘改了嫁,他跟着舅舅过,平日里在巷口给人修自行车,摊儿就支在老康修理铺斜对面,摆了两年,风雨无阻。
  又过了两天,老康把陈默叫到修理铺,说了一句话:
  "就他吧。"
  陈默不解:"康师傅,他连话都没跟您说一句。"
  "话在手上。"老康朝外努努嘴,"你看他修车。"
  陈默朝斜对面看。
  石头正给一个老太太补胎,拆胎、找眼、打磨、上胶、贴片、复装,一道一道,不慌不忙。补完了,他不急着要钱,先把胎打足气,按进水盆里转了一圈,一个泡没冒,才扶着老太太的后座,把车推出去,一直搀到路口。
  "修车的看胎,修电器的看心。"老康说,"肯把气打足了还按进水里转一圈的人,手稳,心细,不糊弄。这三样,比聪明值钱。"
  那天夜里,陈默在修理铺跟老康把章程敲定,写到章程第二页上:
  "售后房学徒:周石头,学制三年,头一年管吃住,月钱十块;第二年跟单分成一成;出师后售后单分两成,师:康有田。保:陈默。"
  老康在"师"字底下签了名,签完,把笔搁下,忽然说:"小子,你晓得我为啥收他?"
  "手稳心细。"
  "那是明面上的。"老康往灶膛里添了块煤,"他那条修车摊,支在我对面两年,我咳一声,他听一声,前年冬天我病得起不来炕,是他每天早上,往我门缝里塞一个热馒头。"
  "没留名,我装睡没吭气,数了两个月。"
  煤块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。
  "手艺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。"老康说,"我教他手艺,你还我这份人情——这买卖,我赚了。"
  收是收了,还得考。
  老康的考题,是随便从废件堆里拎出来的一台旧收音机,往石头面前一放:
  "不开机,当着我修好。"
  石头捧起那台收音机,先翻过来看电池仓,再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然后没动螺丝刀,抬头问了一句:
  "师傅,有电池吗?"
  满屋子看热闹的,都乐了。
  老康没乐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两节电池递过去。
  石头把电池装上,还是不响,他也不拆,拿小刀把电池仓里两个接点上的白锈,一点点刮干净,用袖子擦了,再装。
  收音机里,滋啦一声,出了人声。
  满屋子又不乐了。
  "我说你几个什么玩意儿!"老康把旁边一个抢着要拿烙铁大拆的待业青年骂走了,转过头,跟陈默说,"你看见没有。"
  "看见了。"陈默说,"最笨的来,最稳。"
  "错。"老康摇头,"不是笨,是次序。开盖之前,先问电、问线、问电池——这三样问完,十台'死'机器能救活三台,剩下七台,才轮得到烙铁。"
  他拍拍石头的肩膀。
  "这规矩,是你自己长出来的。比谁教的都结实。"
  石头留下当天,陈默跟他把丑话说在了前头。
  "学徒三年,头一年,管吃住,月钱十块,一分不涨。"陈默说,"第二年,跟单分成一成,出师了,售后单子,你拿两成。"
  "我有一条纪律——客人家里,水不喝一杯,烟不接一根,话说不满三句,修完就走。"
  石头点头点得像捣蒜。
  "记住了?"陈默问。
  "记住了。"石头说,"师傅,那——客人给修车钱多,能收吗?"
  满屋子人都乐了,老康脸上头一回有了点笑模样:"你小子,脑子在账上。留下。"
  当天晚上,修理铺后屋添了一副碗筷。
  第一顿饭,老康给自己倒了半盅,给陈默倒了半盅,给石头的碗里,夹了一筷子煎鸡蛋。
  "吃吧。"老康说,"从明儿起,早上六点起,先扫地,再认工具。工具上头贴着名字,哪把烙铁是我一九七八年那套,你先认出来——认对了,往后才许你碰。"
  石头扒着饭,含混地问:"师傅,要是认错了呢?"
  "认错了,就再认一天。"
  石头把那口鸡蛋咽下去,认真地点头。
  陈默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,这间被烟熏了二十年、桌腿用砖头垫着的修理铺,今天起,才算真正开张了。
  八月二十号,傍晚,陈默独自去了一趟人民路。
  红星电器的旧铺面,卷帘门锁着,门脸两开间,挨着邮电局,往东五十米是菜市口,铺面上回搬走时没拆利索,橱窗里还留着孙老板那张"清仓"的红纸,风吹日晒,字都白了。
  陈默扒着卷帘门缝往里看:货架没拆,地是水磨石的,顶棚高,后头还有个小间。
  好铺子。
  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,把里头的格局在心里画了一遍:前场摆样机,中场走流水,后间做维修房——石头和老康,正好挪过去。
  十月开张。铺面钱五千,进货备两万,装修一千——他把这一笔账,记在账本最后一页"人民路"那三个字底下,画了个框。
  框画完,他站在暮色里,忽然想起孙老板托付招牌时那双通红的眼。
  这铺子十月一日开张。他要让"红星"塌下去的地方,重新亮一块招牌。
  往回走的路上,路过西巷口,修理铺的灯亮着。
  石头已经住下了,正就着灯描电路图,老康坐在旁边,一笔一笔地改。
  陈默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。
  灯下,老康咳了一声,又一声,这一回,咳得比往常长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  他推门进去。老康若无其事地把咳咽回去,摆摆手:"烟呛的,石头他舅借宿,屋里烟味大。"
  "康师傅。"陈默把一张纸放在桌上——县医院的挂号单,明早八点的。
  "我打听过了,呼吸科,林大夫,看得最细。"陈默说,"明早我陪您去。"
  老康盯着那张挂号单,看了很久,没推。
  "去就去。"他说,"可我丑话说前头——查出什么,我不住院。摊子上的活儿,一天都不能停。"
  "停不了。"陈默说,"您去半天,我在柜台盯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