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二号,霜降前三天,天说冷就冷了。
头天夜里,木匠铺把牌子送到了铺子里。
老康就着一盏灯,把那两行字描了一遍又一遍,金粉是他自己兑的,稠一分挂不住,稀一分不亮。
石头在旁边打下手,递笔,吹干。
"师傅,刻牌子的事,木匠都干完了,您还描什么?"
"牌子是脸面。"老康描完最后一捺,把笔搁下,"脸面上的字,多一笔都不行。"
第二天五更,爷俩和陈默搭头班车走。
石头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,一路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雾从田野里漫过来,又从车边退过去。
"默哥,"他忽然问,"杨林渡的人都认识咱吗?"
"不认识。"陈默说,"所以咱去,是让人认识咱的规矩,不是认识咱的脸。"
杨林渡的供销社门口,一挂千响的鞭,比谁家的喜事都放得响。
木牌是新做的,字是老康托木匠铺刷的漆:
双河集联营点 · 杨林渡分点
底下又一行小字,是陈默坚持加的:
货真 · 价实 · 包修
供销社的胡主任握着陈默的手,摇了又摇:"陈老板,杨林渡盼这块牌子,盼了有年头了。"
"主任,牌子好挂,章程难守。"陈默说,"六条章程,一条不能破。头一条——翻新机、无票货,进来一台,我砸一台。"
"砸好!砸好!"胡主任笑得见牙不见眼,"我这供销社,就缺一句砸得起的硬话。"
挂牌以后,老康带着石头,在杨林渡逢集摆了三天摊。
摊子的规矩,是陈默定的,写在一张红纸上:
修理不收钱,零件按进价。
头一天,围观的人比赶集的都多。
乡下人不信白修的事。有个老汉抱着台黑白电视,在摊子前转了三圈,试探着问:"师傅,修这台,真不要钱?"
"不要。"石头接了话,手已经伸过去了,"大爷,您坐。"
机器拆开,是高压帽老化,石头换了个配件,通电,图像稳稳地出来。
老汉还不信,又蹲着看了半天,最后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,硬塞给石头,转身就走,走得飞快,像怕人追上去收钱。
石头捏着那两个还温乎的鸡蛋,回头喊:"大爷——配件收您五毛——"
老汉头也不回,摆摆手,人已经没进人堆里了。
老康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第二天,来了个特殊的主顾。
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,耳背,话也说不成句,怀里抱着个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收音机,连人带机器一起比划——声音哑了,里头沙沙的。
石头接过来,拆开一看,是天线线圈脱了焊。
按理说,一分钟的事。
可老太太不让走,拉着石头的手,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字,字歪歪扭扭:儿子在外当兵,三年没回,这机子是儿子买的,响着,就像儿子还说话。
石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把机器修好,又找了根细铜丝,给天线加了一节,用蜡把松了的旋钮缠紧。
"大娘,"他凑到老太太耳边,一字一顿地说,"往后响得慢了、小了,别自己动,送来。我来。"
老太太听不清,可她看懂了石头的脸。
她从兜里摸出一把炒花生,硬塞进石头兜里,塞满了两个兜。
收摊的时候,石头把那把花生分了,一颗一颗,分给围观的孩子们。
老康蹲在旁边抽烟,看着,忽然对陈默说:"小默,这徒儿,收着了。"
"师傅,您不是说他脑子在账上吗?"
"账上的脑子,管吃饭。"老康磕磕烟灰,"管人心,得再添一颗心。他今天添上了。"
晚上收摊,石头把五毛钱摆在师傅面前。
老康摆摆手,忽然问:"石头,那两个鸡蛋,甜不甜?"
"师傅,我没吃,我又买了五个还他,他没要。"
"钱货两清,规矩没错。"老康把那五毛钱推回去,"可你这声'大爷',比你换的那个配件,值钱。"
石头愣了半天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,才小心地收进脑子里去。
回县城的第三天,是老康复查的日子。
还是县医院,还是林大夫。
片子挂上灯箱,林大夫看了很久,比上回看的时间还久。
陈默的心提起来了。
"稳定。"林大夫终于开口,转过身,"老病灶没扩大,比入秋前还好些,老头儿,你这个冬天,烟再减一半,药一天别断,能睡好就多睡——熬过这一冬,明年开春,我给你撤一半药。"
从诊室出来,走廊上人多,老康走得慢。
走到楼梯口,他忽然站住了,扶着栏杆。
"小默。"
"哎。"
"六月二十七那天,"老康望着楼下院子里的那排老槐树,声音不高,"你要是没进我这个门,我这把烙铁,如今在谁手里,说不好,我这条命,也是。"
陈默没接话。
他知道,这个老头儿,一辈子没跟人说过软话,今天这一句,抵得过别人一千句。
回到家,母亲正戴着老花镜织毛裤——藏蓝的线,织得细密。
"给康师傅的。"她把织了一半的裤腿抖开,"入冬就添病的人,腿上不能受凉,药是治病的,毛裤是防病的,防比治强。"
"妈,您这双手,一天织出多少针?"
"不多。"母亲低头织着,"一天百十针,可你康师傅一天接十几张单子——人家拿命给你撑铺子,我织条毛裤,不算什么。"
陈默站在他母亲身后,没说话。
半年前,这个女人把十一年的存折拍在桌上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如今她给老师傅织毛裤,手上稳稳的。
"康师傅。"他只说了一句,"铜牌下个月到,里间的墙,您想刷什么颜色,您定。"
老康"嗯"了一声,接着往下走。
走了两级,又补了半句,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:
"刷白的。看片子清楚。"
陈默在后面,笑了一下,眼眶有点热。
十月快完的时候,铺子里的日子上了正轨。
上午开铺,下午老康在里间修机器,石头打下手,来省城的配件单子一周一寄,陈大柱每天下午过来,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,帮着收收钱,认认票子——他现在认假票的本事,比石头还快。
月底,乔老板坐了两个钟头班车,专程来县城"取经"。
他把双河集两个月的账摊在柜台上,一页一页翻给陈默看——票是齐的,就是乱,进一笔记一笔,月底自己都翻不着。
"乔老板,你这账,记是记了,可它不说话。"陈默拿过一本自己的,翻到日结页,"你看我这儿——每天关门前三笔:今天进了什么,卖了什么,剩多少。三笔对上了,才关门。"
"要是就对不上呢?"
"对不上,就说明有窟窿。"陈默说,"当天找出来,是小事;月底找出来,是麻烦;年底找出来,是官司。"
乔老板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两遍,掏出小本子记下来。
临走,他在门口站住,忽然回头:"陈老板,我那点本事,摆弄个代销点够用,可杨林渡那块牌子一挂,往后十里八乡都看着——我怕我给它丢人。"
"丢不了。"陈默说,"你八月里能把两千块皱票子捧出来,就没给这块牌子丢过人,往后照着章程走,账慢点不要紧——账慢,人正,就丢不了。"
乔老板点点头,上车走了。
陈大柱在旁边看完这一幕,咂咂嘴:"小默,人家跟你说怕丢人,你三句话把人说得心里踏实了,这本事,账本上可没有。"
"有,爸。"陈默笑了,"在八月那一页上。"
陈默在小雨的作业桌旁边,添了一张小书架,把多出来的一套账本放在上面。
"这是账,也是书。"他跟小雨说,"你每天放学写完作业,翻两页。不用懂,先认字。"
小雨认真地点头,翻开第一页——六月十八号,那一页的页角,被她爸爸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