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一号,距中考还有五十四天。
三楼从开门起就没能落脚。
万隆那节柜台前,铁栅栏似的挤着人,售货员扯着嗓子报数,到上午十点,那台三千五百八的手机,牌子上被红笔添了一行:今日已售七台。
陈默的柜台前,能听见自己兜里钢笔滚动的声。
老魏端着茶缸过来站了一会儿,叹口气,又端着茶缸回去了。
常有富从仓库上来送单子,看了一眼西头,又看了一眼东头,把单子放下,一句话没说就下了楼。
上午十点,石头从人民路铺面赶过来送配件单,进门看了一眼两边的光景,把单子轻轻放在玻璃板上。
"默哥,铺子里也冷清。"
"正常。"陈默说,"人全在东头看热闹。热闹看完,总得有人管后续。"
"啥后续?"
"七台手机。"陈默朝东头努努嘴,"七颗雷。"
老魏端着茶缸又晃了回来,插了一句。
"小默,不是叔说你,人家七台一上午,你这三天没开张,做买卖的,脸面能当饭吃?"
"魏叔,"陈默说,"您看东头那七台,买主签字没有?"
"啥签字?"
"保修单。"陈默说,"我这儿卖一台,签一台。他们那七台,机器一出门,就跟柜台没关系了,您等着,用不了三天。"
老魏咂摸了一下这话,端着茶缸走了,走到楼梯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头。
晌午刚过,出事了。
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人,抱着一只手机盒子,从东头一路走过来,脸涨得通红。
"这就是你们清河县的名牌柜台?"他把盒子往陈默柜台上一顿,"我刚在那边买的,三千五百八,回家充上电,屏幕是黑的!找他们,说什么软件的事,让我等省城的师傅,一等一个礼拜!"
他环视一圈,声音更高了。
"我看你们这条街,卖机器的一个价,坑人也是一个样!"
围观的人里有人认出他。
"这不是南门的冯师傅吗,昨天才见他在东头提货,今儿就炸了?"
"新买的,头一天就黑屏。"
冯师傅越说越气,嗓门都劈了:"三千五百八!我半年的积蓄!人家柜台说等省城师傅,一等等一礼拜,我拿它当祖宗供着,它拿我当猴耍!"
陈默等他骂够了,才开口。
围观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。
陈默没辩,先给客人搬了条凳,倒了缸子水。
"师傅,先坐,消消气,您这台机器,我不看牌子,也不看在哪儿买的,我免费给您验,验完是什么,就是什么。"
他转身,从柜台底下抬出一个木架台子,一米来宽,往柜台侧面一放,正好卡在玻璃柜与墙之间,一寸过道没占。
台子上铺一块蓝布。
布上,老康的工具包已经摆开了。
木牌立在台前,毛笔字——免费验机,是行是水,拆开便知。
老康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下,拧下后盖四颗螺丝,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自己铺子里修一台老收音机。
人群静下来。
"进网许可。"老康夹起机身里一小片标签,举过头顶,"正牌子,这张标是邮电部核发的,贴上去的,边角有防伪齿,你们看这台——"
他把机器递给前排的人传看。
"标是印上去的,一圈一圈,是印的纹。"
人群里嗡了一声。
老康不紧不慢,又报机身码,再让人开包装盒对着看。
两串码,末四位,一个三,一个七。
有年轻人不服气,从人堆里挤出来。
"康师傅,我姑父上礼拜也买了一台,好好的,能打电话,你咋说人家是水货?"
"好机器不假。"老康头也不抬,"南边来的货,十台里头有三四台是好芯子,可你问他要进网证,他拿得出吗?出了毛病,他找谁?"
"便宜两百块,买个没名分。"陈默接过话,"顺手再搭上一年的售后,这笔账,怎么算都是亏。"
那年轻人挠挠头,不吭声了。
前排一个戴眼镜的老教师扶了扶眼镜,慢慢说了一句:
"以前只听说过黑市,没见过黑市把摊子支到国营大楼里来的。"
这句话,第二天传遍了全楼。
东头柜台后头,齐经理的脸挂不住了,隔着过道扬声:"陈老板,做生意讲究个和气,你这拆来拆去,拆的是谁的脸面?"
"我拆的是机器。"陈默头也没抬,"齐经理要是不心虚,把你柜上那几台也搬过来,一起验,全免费的。"
过道那头,静了。
围观的买卖人里,有人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齐经理一甩袖子进了办公室,门摔得震天响。
这声门响,比什么吆喝都好使——
当天下午,陈默的验机台边,又多了两台排队等验的。
"机身出的是东家的门,盒子进的是西家的户。"老康把电池卸下来,拿袖子擦了擦触点,"触点发乌,这机器出过远门,走的是水路。"
"什么意思?"那中年人声音都变了。
"意思是,"陈默接过话,"它没名分。没名分的机器,坏了没人管,因为它压根没来过。您的钱,买的是一台官方没有的机器。"
满过道安静了两秒,随即炸开。
中年人抱着盒子直奔东头。
万隆的柜员嘴硬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——我们省城正规渠道,你少听人挑拨。
可人潮是诚实的。
半小时后,陈默的三台样机前围上了新的一圈,到下午四点,两台收了定金,何师傅第一个拍的钱,拍完还扭头朝人堆里喊:
"都听见了啊,包修三年,修不好赔新机,人家当着咱全楼的面立的字据!"
散场的时候,陈默数了数,验机台边上一共压了四张定金条。
他让石头把四张条子抄进账本,一笔一笔,写清楚预约日期。
"默哥,就四台,至于记这么细吗。"
"至于。"陈默说,"往后这种日子多得很,账记不清,迟早乱。"
石头抄完,忽然想起什么:"默哥,冯师傅那台,万隆真给退?"
"退不退,不是他们说了算。"陈默把最后一张定金条压进账本,"是牌子说了算。水货没有名分,名分在厂家手里——齐经理今天砸的,是厂家的牌子。"
石头眨眨眼,没全懂。
"记住这个就行。"陈默说,"咱们做买卖的,背后都得站着一个能撑腰的。他们那块牌子,撑不了几天了。"
赵德发在人群外站着,一直没说话,等散了,他才踱过来,看着那块蓝布台子。
"小默,你今天这一拆,是把万隆往死里得罪了。"
"赵叔,机器是我拆的,话是我说的,跟您没关系。"
"我不是怕。"赵德发把烟点上,"我是提醒你,齐经理下午已经把电话打到楼务会了。"
这话应验得比他说的还快。
傍晚闭店前,周主任过来了,一头汗,先看那块蓝布台子,又看陈默,嘴张了两次。
"小默,齐经理告到楼务会了,说你不正当竞争,砸同行场子。你知不知道,万隆的承包费,全楼最高,还有一笔两万块的装修赞助。楼务会……"
周主任话没说完,就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常立新来了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上的楼,皮鞋声在过道里一响一响的,走到近前,手里捏着一张纸,笑着,递过来。
"陈老板,恭喜啊,今天的场面,我在楼下都听见了。"
陈默接过那张纸。
责令整改通知书。
事由一栏,一行字:三楼过道设置验机台,占用消防通道,限三日内拆除。
落款,百货大楼财务稽核,常立新。
"陈老板,规矩是你立的。"常立新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,笑得很有耐心,"验机,我举双手赞成。可消防,是全楼三百多口人的命。我这个人,最守规矩——我帮你守。"
"常助理,验机台不占通道,我量过。"周主任赶紧打圆场。
"我看过,柜台里头那半尺,一寸没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