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五号,距中考还有五十天。
  上午九点,三楼过道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  这回站在中间的,不是陈默。
  马德明站在过道正中,身边是县工商来的三个人——上个月查过人民路铺面的那两位,站在里头,脸色都有些不自然。
  "受厂家委托,"马德明把一份文件展开,声音不高,可过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,"对清河县万隆电器经销部所售移动电话,进行真伪鉴定。"
  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:委托书,鉴定规程,省邮电局的备案函。
  齐经理从东头赶来,脸上还挂着笑:"马主任,这是怎么说,我可是省里……"
  "齐经理。"马德明打断他,指了指委托书末尾的章,"进网许可证,归邮电部管。你省里的关系,管不着部委的章。"
  第一台,从柜台底下起出来。
  第二台,第三台。
  库房打开的时候,过道里已经没人说话了,封条贴了一箱又一箱,编号念到最后——
  三十一台。
  封箱的时候,万隆柜台的一个女售货员忽然蹲在地上哭起来。
  "我上个月就问过齐经理,这批货到底有没有证。"她一边哭一边说,"他说女孩子家操什么闲心,卖就是了。"
  马德明走过去,递给她一张纸。
  "登记一下,你反映的情况,厂家记录在案。"他说,"回去跟家里人讲清楚——机器是好机器,坏的是名分。名分,是他们搞坏的。"
  加上柜台里那四台,三十五台。
  跟老幺递的信,八十台的数对不上的那一半,已经在五一那三天,卖进了清河县的千家万户。
  齐经理的汗下来了,还在撑:"我要求对方在场!陈默!你演的这出——"
  "我不用演。"陈默从人群里站出来,手里拿着账本,"三台证据机,封条在这儿,四月三十号的号,全县谁封的,什么时候封的,白纸黑字。齐经理,你那三十五台,有编号吗?"
  齐经理张着嘴。
  马德明从皮包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,一块铜牌,厂家经销授权,红绸子还系着。
  他当着全楼的面,把铜牌翻过来,背面用油漆笔写了两个字,作废。
  "万隆电器,彩电、手机,经销授权,即日全停。"
  过道里静了三秒,轰的一声。
  齐经理还想抓最后一根稻草,转头去拉工商那位吕股长的袖子:"老吕,咱们不是……"
  吕股长把手抽回来,往身后背了。
  "齐经理,"吕股长说,"我只管县里程序合规。部委的章,我够不着。"
  齐经理再去寻周主任。
  周主任把当年的承包合同往桌上一拍:"大楼只管柜台,不管名分。"
  字字都有出处,一句没留缝。
  苏晚全程站在人群最外圈,没往前挤。
  她不拍场面,她拍的、记的,全是人——冯师傅退了款,蹲在楼门口抽了半包烟,末了跟她说:"钱是回来了,可我如今才知道,买机器得问一句有名分没名分。"
  她采访老康,是在验机台边上。
  老头儿擦着螺丝刀,就说了两句。
  "机器没有名分,就像人没有户口,病了,药都开不出来。"
  "那您拆了这么多台,图什么?"
  "图一个字,真。"老康说,"我这双手上过全楼的货,我不能让一台水货从我眼皮子底下卖出去。"
  她还去了一趟南门,找冯师傅。
  回来的时候天擦黑,她坐在人民路铺面门口的马扎上记笔记,记完,抬头问陈默。
  "从拆机到今天,你店里少卖了多少台,你算过没有?"
  "没有。"
  "我替你算了。"苏晚把本子合上,"万隆三天卖了七十一台,一台三千五百八。要是这几天的客人都归你,是二十五万多。你搭上人力,搭上台子,搭上得罪人的代价,把这笔钱亲手搅黄了。"
  "对。"
  "图什么?"
  "图他们卖出去的每一台,"陈默说,"坏了,都有人管。"
  苏晚看了他几秒,低下头,翻开本子,又添了一行字。
  她要采访常立新。
  办公室门锁着。
  问楼务会,说常助理上午去局里开会了。
  问局里,说下县调研了。
  当晚,县广播站在七点档播了一条短消息,一百来字,念了两遍。
  念到"进网许可"四个字的时候,人民路的铺面里,石头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到了最大。
  老康在里间修机器,头都没抬。
  广播念完了,石头还举着那只匣子,半天,说出来一句:"默哥,全县都听见了。"
  "听见了就好。"陈默说,"名分两个字,比机器贵。"
  这话他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——
  马德明在省城那间办公室里,说过几乎一样的话。
  五月八号,《地区日报》,头版角落,一则标题不大、字很硬的消息——《没有名分的手机》,记者,苏晚。
  稿子的末段,只有一句话。
  "名分,是机器的户口,也是买卖人的脸面。"
  县里人拿着报纸,一传十,十传百。
  百货大楼的老顾客,把报纸折成四折揣在兜里,上楼买货,先掏出来看一眼。
  老魏把它贴在自己柜台的玻璃板下头,说是镇柜。
  何师傅更绝,逢人就掀开给他看:"看见没,报上登的!让省城来的人亲眼瞧瞧,咱清河县出了个什么人物!"
  连下乡收货的贩子都听说了,在双河集的代销点里,乔老板把那张报纸压在玻璃板底下,指着标题跟来扯布的媳妇们讲:"看见没,我上回退翻新彩电,学的就是这位陈老板的路数——真金白银,退得干脆!"
  第二天,万隆那节柜台,就空了。
  齐经理连夜退了宿,走的时候连横幅都没来得及摘。
  常立新的调令,是八号下午到的。
  不是处分,是高升半格——调县商业局市场整顿办公室,管全县经营秩序。
  他走那天,在楼梯口遇见陈默,站住了。
  "你赢的是这一局。"常立新的声音听不出输赢,"楼外头的棋,才刚摆开,小默,全清河县的经营秩序,往后都归我管。"
  他点点头,走了,皮鞋声一路下了三楼,出了大门。
  这消息传到仓库的时候,常有富正在码箱子。
  他愣了半天,手里那箱货差点没接住。
  "他升了?"常有富自言自语,"查人查到头上了,反倒升了……"
  他慢慢把箱子码正,忽然骂了一句,骂得很轻。
  "我这一辈子,就折在这种人手里一回,往后,谁也别想再折第二回。"
  那箱货,他码得比哪一箱都正。
  傍晚,周主任把陈默叫到办公室。
  "万隆空出那节柜台,全楼最好的位置,四百五那个价,你拿下来,我把账给你走平。"
  "周主任,我不要。"
  周主任以为自己听岔了。
  "那节位置,给老魏。"陈默说,"还按他现在二百二的价,他那个稳压器,夏天马上到量了,给他,等于给三楼留个第二柜台。"
  这话,是当着楼务会两个委员的面说的。
  老魏第二天端着茶缸在三楼转了三圈,见人就说,小默这孩子,把嘴边肉让给我,我这条老命,往后就是他默记的。
  五月八日:手机累计售出七台,存三台。
  夜里十点,人民路的铺面上了门板,里间的灯还亮着。
  马德明没跟车回省城。
  他来的路上,先去了一趟大楼——不看柜台,专看人。
  看老魏怎么给客人包机器,看石头怎么登记保修单。
  最后在验机台边上站了一刻钟,看老康修一台别人修废了的收录机。
  看完,他才来的铺面。
  他坐在里间那张旧圈椅上,从黑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夹子,推过桌面。
  "九月五十台,我说过的话算数,排单我带来了。"马德明说,"我今晚不走,为的是另一件事。"
  陈默翻开夹子。
  一张规划图,一份章程,抬